“下吏……下吏確实不知此事。”张向额头冷汗滚滚,但还是咬牙道,“或许是各县自行採购的,没有上报郡府……”
扶苏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吏,我再问你一遍,会稽郡到底隱瞒了多少人口?”
“没有,真的没有……”张向声音颤抖,“殷郡守为官清廉,绝不会做这种事。若公子不信,可传殷郡守来京对质……”
他心中盘算著,只要能把事情拖著,或许郡守就能想出应对之策。就算实在不行,他也要儘量把责任往下推,说是各县令瞒著郡府做的。
“三万户,至少十万人。”扶苏打断了他,“根据食盐消耗、铁器採购、布匹需求、徭役人数、粮食自给率等多项数据交叉比对,会稽郡至少隱瞒了十万人口。”
扶苏站起身来,走到张向面前:“这十万人,要么在从事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消耗大量的盐和铁器;要么就是被豪强大族藏匿起来,作为私兵私產。张吏,你说是哪一种?”
张向浑身颤抖,却还是咬著牙道:“下吏……下吏只是个上计吏,只负责匯总各县上报的数据。若各县有隱瞒,下吏也……也不知情……”
他知道这话说得苍白无力,但他必须这么说。至少,要把责任推到各县令身上,不能让矛头直指殷通。就算自己死了,也不能让殷郡守受牵连。
就在这时,偏殿的后门突然打开。
一个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张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来人身著玄黑色的朝服,这身装束,张向太熟悉了,那是只有始皇帝才能穿戴的。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来人的面容上,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张脸看上去不过將近三十岁的模样,身材修长,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深邃如渊。这怎么可能?始皇帝应该已经五十多岁了!
张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难道是哪位皇子?可公子扶苏明明就在殿中……难道是其他公子?但谁敢僭越穿戴这样的服饰?
就在他心中翻江倒海之际,扶苏、蒙毅、张苍三人突然齐齐跪下:“臣等叩见陛下!”
陛下?!
张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那些外面流传的关於始皇帝服用仙药、返老还童的流言,竟然是真的?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然后目光落在了瘫软在地的张向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让张向觉得陛下仿佛看穿了一切。
“张向,你知道朕为何要摒弃旧例,亲自查验上计吗?”嬴政的声音响起。
张向颤抖著不敢回答。
嬴政走到那块黑板前,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大秦一统天下,灭六国、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为的是让天下黔首安居乐业。可你们这些六国旧臣,表面上俯首称臣,心里却仍旧各怀旧主。”
“隱匿户籍,藏匿人口,私下囤积铁器……十万人凭空消失,铁器却一件不少,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这些人、这些铁器究竟是为谁而备?”
他心中一动,那些来自后世的记忆再次浮现。会稽郡是项氏的大本营,项梁、项羽叔侄就是从这里起兵的。歷史上,正是这里孕育了推翻大秦的最重要的力量。陈胜吴广揭竿而起,项梁在会稽斩杀殷通起兵响应。
如今,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但种子已经埋下了。殷通在会稽郡经营多年,与当地豪强、尤其是项氏一族关係匪浅。那些被隱匿的人口,被私下囤积的铁器,表面上看,是豪强为一己之利避赋逃役、扩张势力,可若连在一起看,便不难发现,这不是零散的贪墨,而是一套有意为之的布局。
人,是为將来聚的;铁,是为將来用的。所有准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嬴政的眼神变得更加凌厉。既然他知道歷史的走向,就绝不能让这一切重演。
“张向,你效忠的殷通,他在会稽郡经营了多少年?他与当地豪强的交情如何?”嬴政的声音带著审视,“尤其是项氏一族,你该不会告诉朕,你们毫无往来吧?”
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砸在张向心上。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陛下怎么会知道项氏?难道......难道朝廷早就盯上了会稽郡?张向的心彻底乱了。
项梁这两天才刚刚不见了,而现在陛下又直接提到了项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