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淳于越眼中闪过精光,“公子可与他们细细盘算利弊,豪族囤积田產,看似富足,实则危机四伏。一旦朝廷严查,不但要补缴赋税,还要治罪,到时候倾家荡產不说,还会连累子孙。”
“但若主动交出部分田產,补缴赋税,非但无罪,反而是顺应朝廷新政,是识时务的表现。公子可以陛下的名义,给他们一个体面的台阶,凡主动配合者,不追究既往,还可保留合法田產,甚至可以授予爵位,让他们的子孙有入仕的机会。”
淳于越越说越起劲:“但这话不能公子亲口说,要借他人之口,让他们自己去琢磨。”
“公子再引《周礼》中的井田之制为例,说明先祖们早就有合理分配田地的制度,如今朝廷清查田產、限制兼併,不过是恢復先王旧制罢了。这样一来,既给了他们一个『遵循古制』的名头,又让他们明白抗拒是没有出路的。”
扶苏听得入神,点头道:“如此一来,他们既保住了顏面,又避免了灭门之祸,自然会配合。”
“正是。”淳于越微微一笑,“如此一来,公子既完成了陛下交代的任务,又收穫了人心,还向天下展示了儒门法先王之道的效用。”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公子,当今朝中,法后王之道横行。但陛下毕竟圣明,岂会只用一家之言?老夫以为,陛下派公子前去,未必没有考校之意。若公子能用法先王之道,取得比法后王更好的效果……”
他没有说完,但话中深意,已经昭然若揭。
扶苏沉默了,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淳于越见状,补充道:“当然,此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极大的耐心。那些豪族经营数代,盘根错节,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服。公子需要的,不仅是仁德之心,更要有对人心的深刻洞察,能够因人施策,恩威並济。”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老夫还有一些想法,但眼下时机未到,待公子到了会稽郡,看清局势之后,老夫再详细为公子谋划。”
扶苏肃然起身,向淳于越深深一礼:“多谢先生指点,扶苏受教了。”
……
陈县城外。
城门口,一个穿著短褐的精壮汉子正倚著墙根晒太阳。见到项梁叔侄二人的马车,那汉子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可是会稽吴县的贵客?”汉子压低声音问道。
项梁点点头:“正是。”
那汉子笑了,拱手道:“小人姓周,陈县人。诸位远道而来,且隨我来。”
他领著二人进了城,七拐八拐,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著了,见到项梁,都站起身来抱拳行礼。项梁也一一还礼,客套了几句。
项羽在一旁看著,心里暗暗称奇。他们从咸阳一路南下,每到一地,总有人接应。这些人有的是市井小民,有的是富商大贾,但一听到项梁的名號,无不恭敬有加。看来叔父这些年经营的关係,確实不简单。
“项先生,”那姓周的汉子给项梁倒了碗水,“您要找的人,已经帮您打探到了。”
说到这里,周姓汉子的神色变得恭敬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不瞒您说,那位当年的名號,在咱们这些游侠中,那可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比起信陵君,也不遑多让。”
项羽心中一动。能让这些游侠如此推崇的人,绝非等閒之辈。
“只是这些年,”周姓汉子压低声音,“那位深藏不露,咱们这些兄弟也只能暗中照拂,不敢多言。毕竟秦廷的眼线太多,稍有不慎,就会连累那位。”
项梁缓缓点头:“人在何处?”
“在东城门那边当里监门。”周姓汉子的语气中满是敬意,“当年的天下名士,魏国的游侠巨子,如今却在这里看城门。”
项羽听到猛地站了起来:“可是大梁张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