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吏额头冒汗,大声道:“都住嘴!此事回县廨说!现在都各自回村,不许生事!”
“回县廨?”壮汉冷笑道,“赵吏,你也是吕家的佃户,你能公断?”
赵吏脸色涨红:“我是朝廷的吏员!岂能徇私?”
“那你倒是说说,这水该怎么分?”
赵小吏一时语塞。
按照秦律,水利归县廨管,可县里根本没有详细的分水章程。以前楚地有水利社,各村之间的用水规矩都是代代相传的旧例。可现在这些旧例没了,县里又拿不出新规矩,遇到纠纷就只能扯皮。
扶苏在一旁看著,心中暗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家丁簇拥著一辆青牛车过来了。车上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长髯飘飘,颇有威仪。
“是吕老太爷!”人群中有人叫道。
车停了,老者下车,目光扫过两拨人群。
“都住手。”他的声音不高,但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周村长,你们村子要水灌田,这是应当的。”老者看向下游村子的人,“可上游刘村今年確实旱得厉害。”
“可是吕老太爷……”周村长还要爭辩。
“听我说完。”吕老太爷摆摆手,“这样,今日起,上游放水两日,下游用一日,如此轮转。至於耽误的工时,下游诸位的地租,我吕家今年免去一成。”
周村长犹豫了一下,躬身道:“多谢吕老太爷。”
上游的人也纷纷道谢。
赵吏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吕老太爷恭敬道:“多谢吕公。”
吕老太爷摆摆手,上了牛车,扬长而去。
人群散了,扶苏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
回到县廨后,扶苏让周县令退下,他和淳于越坐在公房里,面前摆著从咸阳带来的几捲纸质书籍。
一卷是《商君书》,一卷是《楚辞》。
扶苏翻开《商君书》,上面写著:“废井田,开阡陌,民得买卖。”
可他又翻开《楚辞》,那些楚地的诗歌里,处处可见“社”“里”“乡”这些字眼,描绘的是一个有著自身秩序的社会。
扶苏嘆道:“以前楚地的社仓、里正、水利社,这些旧俗虽然不完美,但至少对豪族还有些制约。现在一股脑儿废除,改成秦制,县吏根本管不过来,反而让豪族掌握了更大的权力。百姓遇事,县廨指望不上,只能求助豪族。长此以往,百姓只知有吕氏,不知有朝廷。”
淳于越点头:“公子所言极是。可这该如何是好?”
扶苏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先生,您以前常说要『法先王』,我一直以为这是復古,可现在我明白了,『法先王』不是要恢復周礼,而是要因地制宜。”
淳于越眼睛一亮:“公子明白了?那公子以为该当如何?”
扶苏停下脚步,目光坚定:“保留一部分旧制,再融入新法。比如这社仓,可以恢復,但要纳入县廨监管。里正也可以恢復推举,但要向县廨报备。水利社也可以保留,但要遵守朝廷的律法。如此一来,既能约束豪族,又能让百姓感受到朝廷的存在。”
淳于越抚须而笑:“公子能想到这一层,老臣甚为欣慰。”
“可是……”扶苏又坐了下来,脸上露出忧色,“此次田野调查虽是父皇授意,但父皇一向主张以法治天下,我若是提出保留楚制、融合旧俗,父皇是否会同意,我心中实在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