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吸苦笑了一声:“当赘婿?那情况比现在当佣工还要惨。”
惊愣了一下:“怎么会?至少有田地,有房子住,不用四处流浪找活干。”
田吸摇摇头,在田埂上坐了下来。他虽然姓田,但和那些显赫的田氏宗族完全是两回事。他隱约记得祖父说过,他们这一支的祖上,是当年田恆的门客。
那时候田氏还在谋划取代姜齐,田恆为了壮大势力,做了一件惊人的事情。他选拔了一批身高八尺以上的美貌姬妾,將她们安置在后宫,却不是供自己享用,而是开放给门客。只要是投靠田氏的有才能的门客,都可以进入后宫。后来这些姬妾生下的孩子,全都赐姓田,分封到齐国各地当城主。
这些门客之后,被称为诸田。在田氏宗族內部,有著明显的区分。临淄田氏、狄县田氏这些嫡脉才是真正的田氏宗主后裔,掌握著宗族的权力和財富。而诸田,虽然也姓田,却始终是外围,是附庸。
到了田吸的祖父还勉强有几亩薄田,可到了父亲这一代,田地在战乱中失去了。等到田吸懂事的时候,家里已经一无所有。父亲在他十岁那年饿死了,母亲改嫁到別处,从此再无音讯。
田吸从十岁起,就开始给人当佣工。春天帮人耕地,夏天帮人收割,秋天帮人打场,冬天没活干,就四处乞討。这样的生活,他过了整整八年。
“你不懂赘婿是什么。”田吸看著惊,缓缓说道,“入赘的男子,在女方家里地位比奴僕高不了多少。人家雇奴僕还要给工钱,而赘婿,只有干活的份儿,没有说话的权利。”
惊皱起眉头:“可是,那毕竟是娶妻成家。”
“成家?”田吸冷笑,“赘婿算什么成家?按照大秦的律法,赘婿和商贾一样,不得仕宦为吏。也就是说,入赘之后,这辈子连当个小吏的机会都没有了。而且,生下的孩子要隨母姓,不能姓父姓。那孩子叫你什么?只能叫外人。”
惊的脸色有些难看。
田吸继续说:“更重要的是,赘婿在女方家里没有任何財產权。那五亩田地,那两间房子,都是女方家的,和你没有半点关係。女方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不高兴了,隨时可以把你赶出去。到那时候,你连佣工都不如,因为你已经被人看不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见过城东的衷吗?他三年前入赘到赵家。前两年还好,拼命干活,想討好岳父岳母。可是去年收成不好,赵家就说是他命不好,克了家里的运道,把他赶了出来。现在衷连佣工都找不到,因为大家都说赘婿是不祥之人,雇了会倒霉。”
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是,我听说朝廷也徵发赘婿去戍边。”
“戍边?”田吸苦笑,“朝廷徵发的,除了赘婿,还有商贾、罪犯。你觉得这是把赘婿当人看,还是当作可以隨意驱使的贱役?”
他想起前几年听说的事情。始皇统一六国后,要开拓疆土,修筑长城,需要大量的劳力。朝廷下令,徵发赘婿、商贾去戍边。那些赘婿被赶到边疆,修长城,筑城池,开荒地,死伤无数。而那些死在边疆的赘婿,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只是户籍簿上被勾掉的一笔。
“所以我说,当赘婿比当佣工还惨。”田吸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当佣工,虽然辛苦,虽然饿肚子,但至少还是自由身。今天这家干得不顺心,明天可以换一家。可是当了赘婿,就是把自己卖给女方家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惊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可是,至少能留下后代,能有个女人。其他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田吸看著惊,心里一阵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