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误伤,罪孽算我的。”
凌恆猛地睁开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一把抓住韩世忠的手腕,帮他稳住了颤抖的弓弩。
“良臣,这世道,想救人,得先变成鬼。”
“瞄准那个金兵的脑袋。”“射。”
韩世忠看著凌恆那张扭曲而痛苦的脸,终於明白了这个命令背后的重量。那不是残忍,那是牺牲。牺牲自己的良心,去换这一城的活路。
“啊!”韩世忠发出一声嘶吼宣泄心中的憋屈。他不再犹豫,锁定了那个躲在女人身后的金兵头颅。
强劲的弩矢破空而去。
那个正准备掏出挠鉤的金兵,根本没想到宋军真敢开火。弩矢擦著那少妇的耳朵飞过,精准地钉入了后面金兵的眼窝。
血光迸溅。那少妇感觉脸上温热,回头一看,嚇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而那个金兵死士则仰面栽倒,手中的挠鉤掉落在雪地上。
“下一个!红头巾壮汉!”凌恆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没有感情机械地报著方位。
又是一箭。
“神臂弓第一队!听我口令!”凌恆转过身,面对著城头上那些还在犹豫,还在哭泣的士兵。他拔出腰间的长剑,狠狠插在城墙的砖缝里,嘶哑地大吼道:
“都哭什么!”看清楚了!人群里藏著带挠鉤的金兵奸细!”“金人拿咱们的百姓当盾牌,咱们若是手软,就是让这些百姓白死!就是让这一城的兄弟陪葬!”
“瞄准那些拿刀的!瞄准那些带挠鉤的!”“若有误伤,所有的罪,我凌恆一人来扛!”“放箭!”
隨著主帅这声带血的咆哮,城头上的犹豫终於崩塌了。士兵们红著眼,一边流泪,一边放箭。
箭雨落下。这是一场最残忍的手术。虽然韩世忠等神射手极力瞄准金兵,但在密集的箭雨下,怎么可能没有误伤?
“啊!”一名背沙袋的老人被流矢射中大腿,倒在血泊中。那个抱著孩子的少妇虽然躲过一劫,但身边的同伴却倒下了一片。
这一幕,让城头上的射手们心如刀绞。每射出一箭,都像是在射自己的心。
但效果也是致命的。准备夺城的金兵死士被精准点名,死伤惨重。后排的督战队也被压制。百姓们终於崩溃了,扔下沙袋四散而逃。
“撤!撤!”完顏闍母气急败坏地吼道。他没想到这个文弱的宋將,心肠竟然比石头还硬。
金兵退了。瓮城前,留下了几百具尸体。鲜血染红了雪地,红得刺眼,红得让人想吐。
城头上,韩世忠放下了神臂弓。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却瘫坐在地上,双手抱著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凌恆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著那片战场。风雪吹乱了他的头髮,他却一动不动。
突然。“呕”
凌恆猛地扶著女墙,剧烈地呕吐起来。他吐得那样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刚才那个下令杀人的灵魂从身体里吐出去。胆汁,胃酸,混杂著悔恨和恐惧,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公子”燕七想上前扶他。
凌恆摆了摆手,推开了所有人。他用一把乾净的雪,狠狠擦著自己的脸,直到把脸擦得通红,擦得生疼。
“记下来。”凌恆靠在冰冷的墙砖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天空,声音嘶哑:
“把今日之事如实记录在案。”射杀金兵奸细,误伤百姓。”
说到误伤二字时,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角滑落一滴泪。
“这笔血债,记在我凌恆头上。”“等回了京,若是御史台要杀头,拿我这颗脑袋去抵便是。”
说完,他紧紧裹住了大氅,试图留住那一丝温暖。但无论如何,他的心,已经冷透了。
这一天。凌恆守住了城。但也弄丟了那个曾经乾乾净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