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里没有鼾声,只有伤兵压抑的呻吟。两千三百人进城,经过这两天的血战,还能站著拿刀的,只剩下不到一千二百人,且人人带伤,饿得眼冒金星。燕七站在那扇巨大的主城门下,他手里攥著凌恆的名帖,仰著脖子,衝著城楼上那盏昏黄的灯笼嘶吼,嗓子早就哑了,每喊一声,喉咙里都带著血腥味。
“瓮城缺药!缺箭!”“伤兵要死绝了!求郭相公给条活路!!”
声音在空旷的城墙间迴荡,瓮城里,一千多双眼睛都在黑暗中盯著那个背影,那是他们最后的指望。
过了许久,城楼上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一个穿著常胜军號衣的校尉探出头来,手里拎著个酒壶,满脸通红,显然是刚喝完暖身酒,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燕七。
“喊什么丧呢!大半夜的让人睡不睡觉?”校尉打了个酒嗝,一脸的不耐烦。
“我们要药!”燕七举起名帖,手冻得发抖,“还有火油!箭也没了!”
“没有。”校尉摆了摆手,“郭相公说了,城里物资也紧缺,金人要是打进主城怎么办?得留著守主城,你们既是西军精锐,那就自个儿想办法。”
“哪怕给几捆箭也行啊!”燕七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箭怎么守?拿牙咬吗?”
“没箭?”校尉怪笑一声,趴在墙垛上,指著瓮城角落里的那十几匹战马:“昨天不是看你们挺能耐的吗?要是实在没箭了,把你们那几匹马杀了,把骨头磨尖了也能杀敌嘛。”
“你!”燕七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了刀柄上。
“怎么?想造反?”校尉脸色一沉,指了指城头上一排早已对准下面的神臂弓手:“滚回去守著!再敢乱叫,按通敌论处!”
一根吃剩的羊骨头,被人从城头上隨手扔了下来,正好砸在燕七脚边的泥地里。“赏你们的,拿去熬汤吧!”城楼上爆发出一阵鬨笑声,窗户砰地一声关上了。
燕七死死盯著那根骨头,牙齿咬出了血。他没去捡,也没再喊,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瓮城。
凌恆就站在阴影里,韩世忠,燕九,还有那一千多残兵,都听见了,每一句话,每一声笑,都听得清清楚楚。
“公子。”燕七走回来,把那张没人接的名帖递还给凌恆,“他们不给。”
“我知道。”凌恆接过名帖,並没有愤怒,意料之中,他把名帖撕碎,隨手撒在风里。
“都听见了吗?”凌恆转过身,看著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著怒火的眼睛。
“这就是我们的友军。”“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袍泽,我们就是一群看门狗。”“用完了,死了,正好省得浪费粮食。”
人群中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原本的委屈,此刻正在发酵成一种恨,。既然郭药师把事情做绝了,那这层窗户纸就算彻底捅破了。
“把恨记在心里。”凌恆指了指城外,“想报仇,就先活过明天。”
燕九缩在墙角,手里捧著个破头盔,正在数数。“三百一十二,三百一十三”他在数刚才从死人堆里回收回来的断箭。大多数箭头都卷了刃,甚至有的只剩下半截杆子,燕九一边数,一边用石头笨拙地磨著箭头,手冻得像胡萝卜,全是口子。
“別磨了。”燕七走过来,靠在墙上,嘴唇乾裂起皮,“那玩意儿射不穿铁甲,磨了也是白磨。”
“那也得磨。”燕九头也不抬,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公子说了,有东西在手里攥著,弟兄们心里才不慌。”
不远处,凌恆正蹲在种师道的担架旁。老相公发烧了,这几天的风雪加上急火攻心,让这位七十岁的老帅终於扛不住了,他身上盖著两层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
“水……”老人囈语。
凌恆拿起水壶,晃了晃,空的,他又去摸旁边的药罐子。也是空的。
凌恆的手僵在半空,这一刻,那种无力感比刀子还要伤人。他是穿越者,懂歷史,可在这绝境下,他连给老人一口热水都变不出来。
“咚!咚!咚!”催命的战鼓声,掐著点响了。
凌恆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的眩晕让他差点栽倒。“准备迎敌!”
当所有人爬上城头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完顏闍母变招了,经过昨天的破片雷教训,金人不再傻乎乎地用铁浮屠去填那个缺口,他们利用这一夜的时间,干了一件更绝的事。
堆尸。
几百名签军,在督战队的皮鞭下,把这几天战死的尸体,金人的,宋人的,百姓的,全部拖了过来。正值严冬,尸体冻得硬邦邦的,他们把这些冻尸层层叠叠地堆在瓮城那段塌陷的缺口前,混合著沙袋和烂木头,硬生生堆出了一条缓坡。
一条直通城头的尸坡。
有了这条坡,铁浮屠不用爬梯子,不用翻墙,直接走上来就能砍人。
“畜生!”韩世忠紧紧握著半截断矛。
“上来了!”
黑压压的金兵沿著尸坡冲了上来,没有了城墙的高度优势,宋军的防御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顶住!把他推下去!”一名宋军什长怒吼著,带人想去推那堆尸体,但这坡是用几百具冻尸堆成的,重达千钧,哪里推得动?
双方瞬间在尸坡顶端撞在一起。这是一场在死人身上进行的肉搏,脚下踩的是昔日袍泽的脸,一脚下去可能踩断的是一根冻硬的手臂。
“杀!”韩世忠带著敢死队堵在坡顶。他没兵器了,手里拿著一根从拒马上拆下来的尖木桩。木桩捅不穿铁甲,他就捅金兵的脖子,捅面具的眼窝。
但金兵太多了,沿著这条宽敞的尸坡排著队往上压。前排倒下了,后排把尸体一脚踢开,甚至直接踩著尸体继续上。
防线在后退,一尺,两尺,宋军被逼得步步后退,越来越多的金兵站上了城头。
凌恆站在后面,看著这一幕,他知道,守不住了。物理上的防御已经失效,只要这条尸坡还在,金兵就会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必须毁了这条路。
“火油呢?还有没有?”凌恆问。“真没了公子!”燕九哭丧著脸,“昨天连桶底都刮乾净了!”
凌恆的目光扫过四周。瓮城里除了拆下来的烂木头,就剩下,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尸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