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吃饱了,之前是饿得半死的病鬼,现在,那一双双眼睛里闪著精光。压抑了许久的兽性在復甦。
凌恆坐在火堆旁,用雪擦拭著那把横刀。刀刃上的血跡被擦乾净了,露出了寒光。
“公子。”燕七悄无声息地贴著墙溜了回来。他刚才趁著大伙吃饭,又去南门那边听墙根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凌恆头也不抬。
“真他娘的绝了。”燕七指了指身后那扇厚重的主城门,咬牙切齿,声音里带著恨意:“咱们在这儿喝马血,那帮孙子在里面烤羊。”
凌恆擦刀的手猛地一顿。
“风向变了。”燕七压低声音,但周围的韩世忠和几个老兵都听见了。“刚才北风一刮,门缝里飘出来的全是孜然味,炭火味,还有酒味,是汴梁那边的羊羔酒,我在汴梁闻到过。”
“还有呢?”
“还有丝竹声。”燕七吐了一口唾沫,“还有唱曲儿声音,听那动静,喝得正高兴呢。”
空气凝固了。
凌恆慢慢站起身,將横刀归鞘,深吸了一口气,果然,那股隨著风灌进来的味道,太明显了。哪怕这里充满了马血的腥味,依然盖不住那带著油脂香气的烤羊肉味。
此刻,它在提醒著这瓮城里的一千多人:一墙之隔。这边是地狱,那边是天堂。这边在吃好兄弟的肉,那边在拿著卖兄弟的钱喝庆功酒。
“都闻见了吗?”凌恆走到人群中间。
士兵们抬起头。韩世忠还手里攥著一根没捨得扔的马肋骨,那根骨头在他手里被捏得咔咔作响。
“郭药师在请客。拿著咱们的卖命钱,喝著美酒,吃著烤羊,还要听著小曲。”“而咱们,就是那道下酒菜。”
“凭什么?”韩世忠猛地把手里的骨头砸在墙上,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老子在外面拼命,他在里面摆席?!凭什么?”
刚吃下去的马肉在胃里燃烧,化作了无穷的力气和杀意。
“不服?”凌恆看著这群已经处在爆发边缘的野兽:
“不服就干。”“既然他们不开门请我们进去。”“那我们就自己带傢伙,去砸他们的场子!”
“燕九!”“在!”燕九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把刚才拆下来的那些湿草蓆,还有那些烂马鞍子,都给我搬到南门门缝底下去。”
“良臣!”“在!”韩世忠拔出了刀。
“把你那帮敢死队带上。把之前刮下来的那些油垢,还有刚才杀马剩下的一点马板油,都给我拿上。”
“公子,你要烧门?”韩世忠愣了一下,但隨即摇摇头,“这铁包木的门,这点油烧不穿。”
“谁说要烧门?”凌恆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感受著刺骨的北风。风正往主城门洞里灌。
“我要熏耗子。”
凌恆指了指那扇门:“今晚刮的是北风。”“湿草加污油,烧起来火不大,但是烟毒。”“那种带著尸臭味,马骚味的毒烟,只要顺著门缝钻进去。”
“正在里面喝酒的那帮孙子,闻惯了羊肉香,冷不丁闻到这个,要么被呛死。要么就得乖乖把门打开透气。”
“只要门开一条缝。”凌恆拔出横刀,刀尖指著地面:
“咱们就杀进去。”“今晚这顿夜宵,咱们去里面吃!”“把那只烤全羊,给我抢回来!”
韩世忠的眼睛亮了,老子要吃羊肉,老子要杀人。
“干!”士兵们低吼著。
“动手。”凌恆一挥手。
一群黑影,抱著湿漉漉的草蓆,油腻腻的破布,还有满腔的怒火,摸向了那扇隔绝了生与死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