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恆推门而入扑到榻前,眼眶红了。
种师道微微转过头,看到了凌恆,又看到了跟在后面的韩世忠。老人的嘴角颤动了,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
“致远,良臣,咱们这是在哪儿?”
“在太行山,黑云寨。”凌恆紧紧握住老人枯瘦如柴的手,“咱们杀出来了。咱们现在有马,有粮,有兵。老相公,咱们活下来了。”
种师道喘息了几声,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他的目光扫过韩世忠身上那套改制过的铁浮屠重甲。
“金人的甲?”
“是。”韩世忠单膝跪地,眼中含泪:“公子带咱们设伏,全歼了金狗一个谋克,抢了他们的甲和马。现在这寨子里,还有有八百土匪,三百契丹骑兵,都听公子调遣。”
“契丹人?”
种师道眼神一凝,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变成了释然。
“好,好手段。”
种师道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凌恆连忙扶住他,在他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扶我去看看。”种师道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相公,外面风大……”
种师道轻扬双手,坚定回答:“死不了。我种师道带了一辈子兵,不能躺在床上听战报。我要看看,你们给我攒下了多大的家底。”
拗不过老人,凌恆和韩世忠只好一左一右,架著种师道走出了石屋。
此时,正值黄昏。
校场上,三拨人马正在开饭。
左侧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中间是新招募的土匪分子,右侧是初来乍到的契丹族士兵,虽然彼此之间还存在隔阂,相互对峙,但是他们都专心低头饮粥,没有挑衅的行为。
当种师道那佝僂的身影出现在石阶上时。
喧闹的校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西军的那三百老卒,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扔下碗筷,哗啦一声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人下令。
三百条汉子,眼含热泪,对著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老相公!”
这一声吼,带著哭腔,带著委屈,更带著一种找到了魂的踏实感。
土匪首领和部属们都感到十分惊讶,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老头竟然能使这么一帮凶悍的傢伙甘心屈膝。
种师道看著这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浑浊的老泪终於滚落下来。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想要敬一个军礼,但手臂举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都在……都在就好。”
种师道喘息著,转头看向凌恆,眼神里满是欣慰,也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致远。”
“学生在。”
“你看这下面”,种师道指著队列中表情各不相同的成员说,“有匪,有番,有兵。这乱世,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
“但只要这面旗还在。”
种师道指了指寨头那面残破却依旧飘扬的种字大旗。
“他们就有了魂。”
老人突然死死抓住了凌恆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掐进了肉里。
“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多久了。这太行山的基业,是你的,也是大宋的退路。”
“但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种师道盯著凌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要回汴梁。”
“带著我的印信,带著这份战功,回汴梁!去考那个状元!去进那个政事堂!去把蔡京、童贯那帮误国的奸贼斗倒!”
“只有你在朝堂上站稳了,这太行山的弟兄们,才不会变成真正的土匪!这大宋的江山,才有一线生机!”
凌恆看著老人那双燃烧著最后火焰的眼睛,心中巨震。
他知道,这是託孤,也是传承。
“学生……遵命!”
凌恆跪在雪地里,郑重地行礼。
风雪中,那面种字大旗猎猎作响,仿佛一只即將腾空的巨龙,在注视著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