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的地下,连老鼠都懒得动弹。
张觉被锁在最深处的一间水牢里。这位泰寧军节度使,此刻正泡在没过脚踝的浑水中,披头散髮,静静地靠在墙上。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身穿黑衣提著食盒的精瘦汉子。
张觉抬起眼皮,借著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来人的脸,燕九。
燕九没有说话,动作麻利地放下食盒。他先是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隨手扔给了门口守著的牢头。牢头贪婪地咬了一口金子,“只有一刻钟,手脚麻利点,別让宣抚使大人知道。”说完,牢头识趣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张將军。”燕九压低声音,从食盒的夹层里摸出一把精巧的钥匙,插进了张觉手腕上的镣銬。“公子让我带句话:交易达成。”
“成了?”张觉声音沙哑,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精光。
“成了。”燕九一边熟练地转动钥匙,一边低声道:“那五千铁骑,已经安全进了太行山。韩世忠將军亲自接应的,粮草管够,马甲管换。”
沉重的镣銬落地。张觉揉著手腕,看著那红肿的勒痕,笑了下,只要弟兄们活下来了,他就没有白白入这虎口。
“那我怎么出去?”张觉看了一眼四周坚固的石墙,“王安仲虽然是个软蛋,但这死牢可是重兵把守。”
“不用硬闯。”燕九拍了拍手,两名被买通的狱卒拖著一个昏迷的犯人走了过来。
借著昏暗的灯光,张觉看清了那犯人的模样,身材魁梧,骨架极大,与自己竟有八分相似。只是那张脸已经被烫得面目全非,五官模糊。
“这人是个採花大盗,背著三条人命,本就是秋后问斩的死囚。”燕九指了指地上的替死鬼,语气平淡:“为了让他像你,我们费了不少功夫,脸毁了,喉咙也用药毒哑了,就算王安仲怀疑,只要这身形像,他就会装作这就是你。”
“为什么?”张觉皱眉。
“因为王安仲比你更想把这事儿了结。”燕九冷笑一声,递给张觉一套狱卒的脏衣服:“金人在城外逼得紧,每天都在用拋石机砸城墙,王安仲只想赶紧交个脑袋出去,让金人退兵,保住他的乌纱帽。至於这脑袋是不是真的……嘿,只要金人认,假的也是真的。”
张觉看著那个替死鬼,深吸一口气,迅速换上了狱卒的衣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即將代替他去死的囚犯,又看了一眼这阴暗的牢房。
那个想要投奔大宋建功立业的宋臣张觉,今晚就死在这里了。
“走吧。”燕九给替死鬼套上枷锁,又在他身上偽造了几处刀伤,然后在那张烂脸上抹了一把血。
半个时辰后,宣抚使衙门。
“大人!办妥了!”牢头捧著一个还在滴血的木盒,跪在王安仲面前。
王安仲正在喝茶,闻到那股血腥味,厌恶地用袖子捂住鼻子,眉头紧锁。“怎么这么快?验明正身了吗?”
“验……验过了。”牢头低著头,声音有些发颤。“只是……那逆贼张觉知晓要被送给金人,死前发了疯一样撞墙自残,脸,脸被划烂了,怕是不太好认。”
王安仲心里咯噔一下。脸烂了?他是个在官场混成了精的老狐狸,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可能有猫腻。,死囚在死前自残很常见,但烂到认不出来,这就太巧了。
但他没有让人打开盒子。
如果打开盒子,发现不是张觉,怎么办?再把真张觉抓回来杀?那万一真张觉已经跑了呢?金人如果以此为藉口攻城怎么办?
现在,有一个张觉的人头摆在面前。,只要把它送出去,只要完顏宗望收下,这漫天的乌云就散了,燕山府就保住了,他的宣抚使也就保住了。
这是官场的最高智慧,难得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