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王长乐了。
他是天下第一!
王长乐伸出手,轻轻一推。
殿门吱呀一声向內开启,一股阴风扑面而来。
殿內光线昏暗,竟没有点一盏灯烛。
深秋上午阳光本就不甚明亮,透过窗欞艰难挤进来几缕,才勉强照亮了殿內的一角。
入目所见,一片狼藉。
奏章、地图、散乱纸张扔得到处都是,瓷器碎片,倾倒的酒壶,乾涸的墨跡玷污了地毯。
龙涎香早已燃尽,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酸腐的酒气。
就在这凌乱与昏暗中,一个萧索的身影披头散髮,背对著殿门。
他站於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大秦江山寰宇图》前,在地图上戳戳点点,嘴里念念有词,神神叨叨。
“山东...河南...两江...朝歌...长安...朕的兵...朕的兵呢?”
“东边是王长乐的靖武军...西边有昭华的诛邪军...北边是匈奴,是匈奴!不,不对,匈奴被打跑了...那是朕的边军?不,他们也投靠长安了...”
“朝歌...朝歌还有多少兵?京营?禁军?对,朕还有禁军!八千...不,五千?三千?”
“江南的世家...他们会帮朕吗?他们给王长乐铺了红毯,送了美人,送了吃的!混帐!都是混帐!你们拿了朕的俸禄,朕的爵位!你们这帮逆贼!”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地图上胡乱比划著名,仿佛陷入了某种癲狂臆想之中,对外界一切浑然不觉。
这幅景象,比王长乐预想的还要不堪。
一代帝王沦落至此,像个输光了家底的赌徒,在赌坊里对著不存在的筹码喃喃自语。
他忍不住,嗤地轻笑了一声。
轻笑格外刺耳。
那背对著殿门的身影猛地一颤,霍然转身。
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一个花瓶。
哗啦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混帐东西!!!”
那人转过身来,披散的头髮下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脸。
正是大秦第十七代天子,景熙帝。
他双眼布满血丝瞪著门口背光而立的人影,因为逆光,他一时没能看清来人的面容,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轮廓。
许是长久不见天日,他焦躁地尖声厉喝:
“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都给朕滚出去!未经宣召,擅闯寢宫,你们是想造反吗?!朕是皇帝!朕是天子!禁军!禁军何在?!来人!把这逆贼给朕拖出去,凌迟处死!!!”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著。
脸色涨得通红,眼中近乎癲狂。
当他嘶吼完適应了光线,终於看清了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时。
景熙帝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熄灭,只剩惊恐。
他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嗬嗬了两声,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踉蹌著后退,跌坐在了地。
阳光照亮了他的脸,惨白如纸,写满了惊骇。
仿佛见到了从地狱最深处爬上来的索命阎罗。
“臣,王长乐,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熙帝惊恐之下迅速翻涌羞辱愤怒,这张脸扭曲得几乎不像人样。
他想起了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噩梦。
眼前这个男人,杀穿宫禁,一脚踹开殿门,在漫天的火光与喊杀声中,將刀锋架在他的脖子上,狞笑著说:“陛下,该禪位了。”
此刻,梦境与现实重叠了。
虽然王长乐这会儿没拿刀,但他本人的威势比噩梦更甚。
“来...来人啊,护驾,护驾!!!”
殿外静悄悄的,太监宫女禁军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景熙帝如梦初醒,他早已是孤家寡人。
这偌大的皇宫早就空了。
他死死瞪著王长乐,破罐子破摔愤怒大吼:
“王长乐,你这个逆贼!乱臣贼子!!!”
他咆哮著:“你来啊!你不是想要这个天下吗?来啊!弒君啊!朕就在这儿!朕等著你!!!朕倒要看看你这窃国大盗,敢不敢背上这弒君的千古骂名!!!”
王长乐等他吼完了,拎了个椅子坐下。
两人面对面。
毕竟这场君臣对话还长著呢,坐著说舒服点。
景熙帝更愤怒了,他认为王长乐今天就是来羞辱他的。
“陛下。”
王长乐坐定翘起了二郎腿,笑著反问:“何以称臣为『乱臣贼子』?天下人好像不这么看啊。”
景熙帝怒火更炽:“你还有脸问?!”
他指著王长乐的手指头抖得更厉害了:“真当朕是傻子不成?!好!朕今日就给你这逆贼,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你,王长乐当初不过是个侥倖得了点军功的伯爵,是谁给你的胆子在山东私设靖武都督府?!”
“你大肆招兵买马,扩建势力,还擅设关隘,將山东各地卫所兵马全部收归你靖武都督府麾下。这难道不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不是乱臣贼子,是什么?!!”
王长乐正色道:“陛下此言差矣。臣当年在山东所做一切,皆是奉旨而行,恪尽职守,何来『乱臣』一说?”
“你放屁!”
景熙帝怒极,脏话都出来了:“朝廷何时下过这等旨意?!让你在山东裂土封王,自成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