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董事同秘书,麻烦林律师帮我搵。”王恪说,“我要嘅系专业、可靠、嘴密嘅人。”
“我明。”林律师记下,“仲有一件事——银行帐户。你打算用边间银行?”
“滙丰、渣打,都可以。”
“我建议分开,唔好用同一间银行。”林律师建议,“离岸公司用瑞士信贷香港分行,香港公司用滙丰同渣打各开一个。咁样资金调动更方便,也更隱蔽。”
专业。这是王恪的第一印象。林文瀚不仅懂法律,还懂金融操作,懂如何在这个复杂的环境中游刃有余。
“林律师,”王恪忽然问,“你接唔接长期顾问?我唔单只要註册公司,以后嘅法务、税务、商业谈判,都需要专业意见。”
林律师笑了:“王先生爽快。我嘅顾问费,每月五百港幣,包基本諮询。具体案件,另计。”
“好。”王恪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离开律师楼时,王恪手里多了一份委託合同和一份需要准备的文件清单。林律师的效率很高,约好一周后看初步方案。
下楼时,王明辉忍不住问:“阿哥,一个月五百蚊顾问费,好贵啊。我哋公司一个月都赚唔到咁多……”
“明辉,”王恪看著街上来往的车流,“做生意,有两样嘢唔可以慳:一系產品质量,二系专业服务。林律师值呢个价。”
他顿了顿:“而且,我哋唔系要开一间普通公司。我哋要建嘅,系一个可以传承落去嘅事业。”
王明辉似懂非懂地点头。
街对面,那个鸭舌帽男人还在。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相机,假装在拍街景,但镜头明显对著律师楼门口。
陈卫低声说:“王工,要唔要甩开佢?”
“唔使。”王恪平静地说,“佢要跟,就俾佢跟。我哋行得正企得正,怕咩?”
话虽这么说,但三人还是故意绕了路。从德辅道中走到皇后大道中,又拐进一条小巷,穿过街市,最后在铜锣湾坐电车回九龙。一路上换乘三次,那个鸭舌帽男人始终跟在五十米外——技巧拙劣,但很执著。
“唔似专业嘅。”陈卫判断,“可能系殖民当局嘅低级便衣,或者系其他势力雇嘅私家侦探。”
“都有可能。”王恪说,“但佢跟得咁明显,反而冇咁危险。真正危险嘅人,你根本察觉唔到。”
回到九龙塘,王恪让王明辉先回家,自己和陈卫又在附近转了转。路过一家茶餐厅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茶餐厅的玻璃窗上贴著一张招工启事:“诚聘会计一名,要求熟识中西帐目,有贸易公司经验者优先。”
下面留的联繫方式,是一个叫“周记货仓”的地方,在深水埗。
“陈卫,”王恪说,“听日你去深水埗走一趟,睇下呢个周记货仓咩来头。唔好直接问,就话想租仓,了解下情况。”
“明白。”
接下来三天,王恪大部分时间待在叔父的贸易公司,整理文件,熟悉香港的商业环境。王明辉很勤快,把积压的帐目重新理了一遍,还带著王恪见了几个老客户——都是些小五金店的老板,订单量不大,但关係稳定。
第四天,陈卫带回了深水埗周记货仓的调查结果。
“货仓老板姓周,潮汕人,五十岁左右,做仓储物流十几年。货仓唔大,但管理得几好,主要帮啲中小贸易公司存货、转运。佢个仔周启明,二十四岁,读过会计专科学校,宜家帮老豆管帐,但一直想出去闯。”
“人品点?”
“我侧面打听过,周家父子口碑唔错,老实做生意,冇乜不良记录。而且……”陈卫压低声音,“我有个战友嘅亲戚,同周家有来往,话佢哋私下帮过啲进步人士转运物资去內地。”
王恪心里一动。如果真是这样,那周家父子可能不仅可靠,还有一定的倾向性。
“帮我约个时间,我想见下周启明。”
“好。”
见面安排在旺角的一家茶楼。周启明是个清瘦的年轻人,戴一副黑框眼镜,穿著洗得发白的衬衫,但很整洁。见到王恪,他有些拘谨。
“周生,唔使紧张,饮茶先。”王恪亲自斟茶,“我听讲你识做中西帐目,对贸易流程好熟?”
周启明接过茶杯:“王先生过奖。我跟阿爸做嘢十几年,由仓管到运输到记帐,都摸过。但宜家贸易难做,美国禁运之后,好多公司都撑唔住……”
“就系因为难做,先有机会。”王恪说,“周生,如果我想请你做一间新公司嘅会计兼业务经理,你冇兴趣?”
年轻人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王先生,我冇乜本钱,也冇乜人脉……”
“我有本钱,我有人脉。”王恪说,“我缺嘅,系一个识做实事、信得过嘅人。你帮我做三年,我保证你学到嘅嘢,同你赚到嘅钱,都唔会少。”
他开出了条件:月薪两百港幣(远高於市场水平),年底分红,还有学习机会——王恪承诺会请专业人士培训他现代企业管理知识。
周启明心动了。但他很谨慎:“王先生,我可唔可问下,新公司主要做咩生意?”
“初期做五金机械同日用百货贸易。”王恪说得很明確,“但长远,我想搞实业,可能系小型机械厂,可能系食品加工。我需要一个可以帮我打理日常运营嘅人。”
“我……我要同阿爸商量下。”
“应该嘅。”王恪微笑,“你考虑清楚,三日內俾答覆我。”
送走周启明,陈卫问:“王工,您觉得佢得唔得?”
“暂时睇,可以培养。”王恪说,“年轻人,冇太多包袱,肯学肯做。而且佢老豆个货仓,以后可能用得上。”
两天后,周启明给了肯定的答覆。他父亲周老板也同意,但提出一个条件:如果公司做的是违法或者危害国家的事,儿子隨时可以退出。
这个条件,反而让王恪更放心了。
影子代理人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与此同时,林律师那边也有了进展。他提供了三个名义董事的人选:一个退休的英国殖民地官员,一个葡萄牙裔的混血商人,一个本地望族的旁支子弟。三个人的共同点是:身份清白,不参与实际经营,收费合理,且懂得保密。
王恪选择了葡萄牙裔商人——卡洛斯·席尔瓦。这个人背景相对简单,在香港没什么根基,不容易被其他势力渗透。
5月28日,王恪和林律师签署了正式委託协议。第一间离岸公司“太平洋实业有限公司”在英属维京群岛註册,控股香港的“振华机械贸易公司”和“九龙实业有限公司”。周启明被任命为振华机械贸易公司的会计兼业务经理,卡洛斯·席尔瓦担任名义董事。
整个架构像一棵刚刚破土的幼苗,根系还不深,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王恪站在新租下的办公室窗前——位於尖沙咀一栋五层楼的三楼,不大,但视野很好,可以看到维多利亚港。房间刚刚打扫乾净,桌椅还没配齐,但招牌已经掛上去了:“振华机械贸易公司”。
王明辉兴奋地在屋里转来转去:“阿哥,真系开公司了!我以后要叫您王总了!”
“叫我阿哥就得。”王恪拍拍他的肩,“明辉,呢间公司嘅法人系你。对外,你系老板。对內,重大决策要同我商量。”
“我明!”王明辉用力点头,“阿哥放心,我一定唔会乱来!”
窗外,夕阳西下,维多利亚港的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渡轮穿梭,汽笛声声。
王恪看著这一切,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註册公司容易,找到代理人也不难。难的是如何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生存、发展,如何把这条渠道做实、做大,如何让它真正为內地的建设服务。
而且,暗处的眼睛,从未离开。
他转过身,对陈卫说:“准备一下,明晚我要见个人。”
“谁?”
“一个可以帮我们打开局面的人。”王恪说,“林律师介绍的,霍英东先生的秘书。”
霍英东。这个名字,在1951年的香港,已经崭露头角。
而王恪知道,在未来几十年,这个名字会与这个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
夜渐渐深了。
新公司的灯还亮著。
在这座不夜城的万千灯火中,它只是一点微光。
但王恪相信,这点光,终將照亮一条路。
一条从香港通往內地,从现在通往未来的路。
路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