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恪的贸易网络开始运转。
周启明確实有天赋。他通过父亲周老板的关係,联繫上了马尼拉的一个华侨商人,以“香港医院採购”的名义,订了第一批五十支盘尼西林。价格不菲,每支十八美元,但保证是真货。
同时,他在香港本地採购了磺胺类药物和手术器械。为了掩人耳目,还顺带採购了一批日用百货:毛巾、肥皂、牙膏、罐头食品……这些是明面上的贸易,用来掩护真正的物资。
九龙湾仓库的改造也在进行。王恪请了一个小工程队,先把最靠里那栋仓库的屋顶修好,墙麵粉刷,地面平整。老吴很上心,每天在现场盯著,还找来两个侄子帮忙。
“王先生,”老吴指著仓库角落,“这里可以隔出一个小房间,做办公室兼值班室。窗户开高些,外面看不到里面。”
“好。”王恪说,“吴伯,仓库的安全要放在第一位。围墙要加高,装铁丝网。大门要换成铁的,配两把锁。晚上要有人值班。”
“我晓得了。”老吴点头,“我两个侄子可以轮流值班,都是老实人,嘴巴严实。”
王恪看了看那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码头干活的人。他点点头:“工钱按市场价加一成。但有一点——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王先生放心!”两兄弟齐声说。
5月20日,第一批货到了。
是周启明从香港本地採购的磺胺类药物和手术器械,混在几箱毛巾肥皂里,用货车运到九龙湾仓库。王恪亲自验货。
手术器械是德国牌子,虽然是旧货,但保养得很好,刀刃锋利,关节灵活。磺胺类药物包装完整,生產日期是去年,还在有效期內。
“王先生,”周启明指著箱子上的標记,“这些货,我分了三家公司下单,收货地址也不一样。今天才集中运过来。”
“做得对。”王恪检查完,確认没有问题,“这批货先放在这里。等马尼拉的盘尼西林到了,一起安排运输。”
“马尼拉那边来消息了,货已经上船,预计五天后到港。”周启明说,“船是老陈的渔船,他常跑马尼拉-香港航线,有经验。”
“可靠吗?”
“可靠。陈叔是我阿爸的老朋友,潮汕同乡。他儿子在朝鲜打仗,他知道这些货是运去干什么的。”周启明说得很肯定。
王恪点点头。这个年代,很多事靠的就是这种同乡、同族、同志的情谊和信任。
货入库后,王恪让老吴的儿子阿强做了详细登记:品名、数量、批次、入库时间。帐本一式两份,一份留在仓库,一份王恪带走。
这是规矩。再信任,也要有制度。
5月25日,周三,王恪再次见到郑秘书。
这次不是在半岛酒店,而是在中环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郑秘书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著一杯冻奶茶。
“情况有变。”他开门见山,“元朗那条线暂时不能用了。我们的人发现,最近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那一带活动,很可能是衝著那条线来的。”
王恪並不意外:“我这边也发现了。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计划开闢新线路。”郑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从九龙湾出海,绕过南丫岛,在大鹏湾附近交接。那边海域复杂,小岛多,巡逻艇不容易覆盖。”
他指著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有个小渔村,叫东平洲。村民大部分是渔民,我们的人已经在那里建立了接应点。你们的船到那里后,会有渔船来接货,然后运往內地。”
王恪仔细看著地图。东平洲在香港东北部,靠近广东惠阳。那片海域岛屿星罗棋布,航道复杂,確实適合隱蔽行动。
“安全吗?”
“没有绝对安全。”郑秘书实话实说,“但比走陆路或者常规航线要好。而且这段时间,美国海军的注意力集中在朝鲜海域,对这一带的巡逻有所放鬆。”
“好。”王恪说,“我第一批货大概五天后到港,主要是药品和医疗器械。怎么安排交接?”
郑秘书看了看日历:“五天后是5月30日。那天是农历四月十五,大潮,晚上月光亮,不利於隱蔽。最好是6月2日,农历十八,小潮,月暗,適合夜航。”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航线:“你们的船从九龙湾出发,沿东博寮海峡向北,绕过果洲群岛,然后转向东北,到东平洲。全程大约六十海里,渔船需要航行八到十个小时。晚上十点出发,第二天天亮前能到。”
“船和船员呢?”
“船可以用你们自己的,船员必须是可靠的人。”郑秘书说,“交接暗號是:船上掛一盏红灯,接应船掛两盏绿灯。对上暗號后,接应船会靠近,你们把货转移过去,然后各自离开。全程不要说话,不要开大灯。”
“明白。”王恪记下所有细节。
“还有一件事。”郑秘书压低声音,“除了药品和器械,国內急需一批工业仪表和特种钢材样品。这些东西,香港很难搞到,但……你在海外有关係吗?”
王恪心中一动:“需要什么具体的?”
“温度计、压力表、流量计,最好是瑞士或者德国的產品。特种钢材主要是装甲钢和炮钢的样品,不需要多,每样几公斤就行,但必须是真品。”
这是“长城”工程的延伸需求。王恪立刻就明白了:国內的研究机构需要参考国外先进样品,来验证和改进自己的技术。
“我可以想办法。”他说,“但需要时间,而且……代价会很高。”
“钱不是问题。”郑秘书说,“只要能搞到,组织上会全力支持。但要注意,这些东西比药品还敏感,一旦被发现,后果更严重。”
“我知道。”王恪说,“我会小心的。”
离开茶餐厅时,天已经黑了。中环的霓虹灯亮起来,街道上车水马龙。王恪走在人群中,脑海里却全是那条隱秘的航线和那些急需的物资。
回到办公室,周启明还在加班。见王恪回来,他连忙站起来:“王先生,马尼拉那边来电报了,货船提前一天,预计6月1日到港。”
“好。”王恪说,“启明,6月2日晚上,我们要走第一批货。你去找陈叔,让他准备好船,检查好机器。船员就用他自己的人,但必须是绝对可靠的。”
周启明脸色一肃:“我马上去办。”
“另外,”王恪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清单,“这些工业仪表和特种钢材,你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门路。记住,只是打听,不要实际行动。”
周启明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王先生,这些……这些都是管制最严的物资啊!特別是特种钢材,市面上根本看不到!”
“所以才让你只是打听。”王恪说,“看看谁手里有,谁有渠道,谁在买卖。但不要接触,不要问价,更不要暴露我们的意图。”
“我明白了。”周启明郑重地收起清单。
夜深了。王恪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外面维多利亚港的灯火。
再过几天,第一批货就要出发了。
那將是一次危险的航行,在黑暗中,在波涛中,在敌意的目光下。
但必须走。
因为海的那一边,有人在等著这些药品救命,等著这些器械救治伤员,等著这些仪表和钢材建设工厂。
这条路,是他选择的。
也是这个国家必须走的。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平静,但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是一个技术专家,一个商人。
更是一个战士。
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
为了同一个目標:
让这个国家,强大起来。
夜更深了。
但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然璀璨。
像希望,像信念。
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