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王恪去了趟中环,到林律师的事务所。
林律师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王先生,那篇《世界经济五大趋势展望》,是你的手笔吧?”
王恪笑了:“林律师怎么猜到的?”
“笔名『观潮生』,取观经济浪潮之意,又有文化气息,符合你的风格。”林律师说,“而且文章里关於香港工业化的建议,和你在太平洋实业的布局思路一致。我猜得对不对?”
“瞒不过林律师。”王恪承认了。
“文章写得很好。”林律师认真地说,“我上午见了两个客户,都是做进出口的,他们都在谈论这篇文章。其中一个说,文章里关於大宗商品价格要上涨的判断,和他从欧洲得到的消息吻合。铜和铝的期货价格確实在涨。”
“那就好。”王恪说,“林律师,我找你是有另外一件事。那个387號信箱,从今天起,可能会有来信。如果有,请你帮我收著,我定期来取。”
“没问题。”林律师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王先生,你是不是想用这个笔名建立某种……影响力?”
“可以这么说。”王恪没有否认,“在香港,经济话语权很重要。有了话语权,做事会方便很多。”
“我明白了。”林律师说,“你放心,信箱的事我会处理。另外,如果需要通过法律途径保护这个笔名的权益,我也可以帮忙。”
“暂时不用,但先谢谢林律师。”
离开律师事务所,王恪在德辅道中慢慢走。
六月的香港,天气闷热,但街头依然繁忙。电车叮噹作响,双层巴士喷著黑烟,行人匆匆。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穿著短衫的码头工人,提著菜篮的主妇,各色人等交织成这座城市的日常图景。
在一个报摊前,王恪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老头,正在和旁边擦鞋的工人聊天。
“今天的报纸看了没?那个『观潮生』写的文章,说日本经济要起来了。”
“看了看了。说得有道理啊,我儿子在塑胶厂做工,说最近日本来的塑胶原料便宜了不少。”
“文章还说香港要搞工业化,你说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能不能也掺和一脚?”
“难啊,开工厂要本钱的。不过要是真像文章说的,纺织、塑胶能赚钱,我也想让儿子去学门技术……”
王恪听了,微微一笑。
文章开始在普通人群中传播了,这是好事。
影响力要从小处累积。
接下来几天,王恪继续观察。
他让陈卫每天买各种报纸,看有没有读者来信或评论文章回应。他也通过周启明收集商界的反馈。
六月十八日,《经济导报》转载了这篇文章,並配发了编者按,称这是“近期少见的具有前瞻性的经济分析”。
六月二十日,《星岛日报》刊登了三篇读者来信,都是討论“观潮生”文章的。有赞成的,也有质疑的。质疑者主要认为对日本经济的预测过於乐观,对韩战结束时间的判断太早。
六月二十二日,王恪去中环邮政总局取信。
387號信箱里,已经有了七封信。
林律师帮他收著,都放在一个档案袋里。
回到住处,王恪一封封拆阅。
第一封是读者来信,来自一个叫“陈大文”的商人,说对文章很感兴趣,想请教关於橡胶投资的问题,留了个电话號码。
第二封是《华侨日报》编辑部的,说文章反响不错,邀请“观潮生”先生继续投稿,稿酬从优。
第三封是一个大学教授写来的,对文章中的某些观点提出商榷,希望有机会交流。
第四封……
第五封……
第六封是个空白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名片:霍英东,香港中华总商会理事,下面手写一行小字:“观潮生先生大鉴:拜读雄文,深以为然。若有暇,盼能一晤。霍英东敬上。”
王恪的手指在这张名片上停留了很久。
终於,等来了。
第七封信更简单,只有一行列印的字:“6月25日下午三时,半岛酒店咖啡座,靠窗第三桌。郑。”
是郑秘书。
王恪把信都收好,开始思考。
霍英东的邀请,在他意料之中。这位爱国商人本身就对经济大势很关注,而且正在从事海上贸易,对国际格局的变化应该很敏感。看到这样一篇有见地的文章,想要接触作者,合情合理。
但怎么接触?
用“观潮生”的身份去,还是用王恪的身份去?
如果直接用“观潮生”的身份,那么“观潮生”和王恪就是同一个人,这个秘密就暴露了。但如果不暴露,又很难建立深层次的信任。
王恪权衡利弊。
最终决定:暂时不暴露。
他可以以“观潮生”朋友或代理人的身份去见面,探探霍英东的真实意图。如果合適,再考虑是否透露真实身份。
至於郑秘书的约见,应该是看了文章后,有事情要谈。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王恪准时来到半岛酒店。
他先到咖啡座,在靠窗第三桌看到了郑秘书。对方今天穿著灰色西装,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正在看报纸。
“郑秘书。”王恪走过去。
“王先生,请坐。”郑秘书放下报纸,示意服务生过来,“喝点什么?”
“咖啡就好。”
点完单,郑秘书开门见山:“王先生,那篇《世界经济五大趋势展望》,是你写的吧?”
王恪没有否认:“郑秘书看出来了?”
“笔名『观潮生』,风格沉稳,视野开阔,而且对国內情况很了解。”郑秘书说,“更重要的是,文章里关於战后东亚格局的判断,和我们內部的某些分析很接近。这不是一般学者能写出来的。”
王恪喝了口咖啡:“郑秘书今天约我,不只是为了確认作者身份吧?”
“当然。”郑秘书压低声音,“组织上看了这篇文章,认为很有价值。尤其是关於韩战可能在一两年內结束的判断,如果准確,对我们的很多工作都有指导意义。”
“我只是根据公开信息做的分析,不一定准確。”
“但你的分析框架很科学。”郑秘书说,“王先生,组织上希望,你以后可以定期提供这样的经济分析,不一定要发表,可以內部参考。当然,如果你愿意继续发表,也可以,但要注意分寸,不要太敏感。”
王恪明白了。这是要让他成为非正式的经济顾问。
“我可以做。”他说,“但需要更多的信息支持。经济分析不能闭门造车,需要了解各方面的动態。”
“这个我们可以提供一部分。”郑秘书说,“香港作为自由港,信息流通快。我们这边也会收集一些经济情报,可以適当分享。另外,组织上还希望,你能利用『观潮生』这个身份,接触一些商界学界的人士,了解他们的想法,传递一些信息。”
这和王恪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正好收到霍英东先生的邀请。”王恪说,“他想见『观潮生』。”
郑秘书眼睛一亮:“这是好机会。霍先生是爱国商人,值得信任。你可以適当接触,但要注意方式。可以用『观潮生』朋友的身份去,先建立关係。”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另外,”郑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组织上转过来的一份名单,上面是一些海外学者和专家的最新情况。组织上希望,你能利用在香港的便利,尝试与其中一些人建立联繫,了解他们回国的意愿和困难。”
王恪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
“我会尽力。”
“还有一件事。”郑秘书的声音更低了,“你文章里提到,战后日本经济会快速恢復。这个判断,组织上很重视。我们很需要了解日本工业復甦的具体情况,特別是钢铁、机械、化工这些重点行业。如果你有机会,可以多收集这方面的信息。”
“日本商社在香港很活跃,我可以试著接触。”
“但要小心。”郑秘书提醒,“日本情报机关也在活动,不要暴露真实意图。”
谈话持续了半个小时。
离开半岛酒店时,王恪手里多了两份资料:一份是郑秘书给的海外学者名单,一份是他自己记下的谈话要点。
回到车上,他打开海外学者名单。
上面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单备註:当前所在国家、研究领域、回国意愿、面临的困难。
钱学森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备註是:被软禁,有特务监视,近期试图通过第三方渠道与国內联繫。
郭永怀:在康奈尔大学任教,已申请回国,但被美国当局拖延。
朱光亚:已回国。
林家翘:近期访港,態度友好,有意加强与国內学术交流。
……
王恪一个个看下去。
这些名字,这些信息,沉甸甸的。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渴望报国的人才,一段艰难的归途。
而他,现在成了这条归途上的一个节点。
车窗外,香港的街道在下午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观潮生”这个笔名,现在已经浮出水面。
接下来,他要让这个身份发挥应有的作用:建立影响力,接触关键人物,收集情报,传递信息。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役。
在经济分析的表面下,是人才爭夺,是技术竞赛,是国力的角力。
而他,已经身在战场。
车子驶过维多利亚港,海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一艘货轮正缓缓出港,驶向茫茫大海。
就像这个国家,虽然艰难,但已经在路上。
而他,要做那个看清潮汐方向的人。
在王恪离开后,半岛酒店咖啡座的另一个角落,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报纸。
他刚才一直坐在那里,看似在读报,实则把王恪和郑秘书的对话听了个大概——他的座位就在隔壁,隔断不高,声音压低时隱约能听见。
男人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下几个字:“王恪,观潮生,经济分析,霍英东。”
然后他起身离开,消失在酒店大堂的人流中。
没有人注意到他。
就像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有多少双眼睛在看著,多少只耳朵在听著,多少支笔在记录著。
香港,从来都不是只有繁华。
还有暗流。
而王恪,正在学习如何在暗流中航行。
不仅要看清经济的大潮。
还要看清人心的暗礁。
这条路,註定不平静。
但他已经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