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约定,租期满后,地面建筑物归国家所有。”王恪说,“相当於用二十年的土地使用权,换来一座工厂。”
这个思路很新颖。会场里议论纷纷。
“这是变相卖地!”张副主任很激动,“今天能租地,明天就能卖地!社会主义的土地,怎么能租给资本家?”
“张主任,房屋可以出租,为什么土地不能?”王恪反问,“而且我们设定了严格条件:只能是荒地、滩涂、低效用地;不能改变土地性质;租金用於当地建设;租期最长二十年……”
“那也不行!这是原则问题!”张副主任拍桌子,“土地是命根子!租给资本家,就是出卖国家利益!”
气氛紧张起来。
梁国栋开口了:“老张,別激动。王恪同志只是提出一个设想,供大家討论。”
“这有什么好討论的?”张副主任情绪激动,“梁书记,这种想法很危险!我们要坚决抵制!”
眼看要僵持,王恪忽然说:“张主任,我请教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老家是梅县的吧?我听说,梅县山多地少,很多农民还住在土坯房里。如果在家门口建个加工厂,让他们农閒时上班,一个月挣七八十块,三五年就能盖砖瓦房。您觉得,老百姓会支持还是反对?”
这个问题很刁钻。张副主任愣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老百姓当然想挣钱,但也不能……”
“张主任,我理解您的顾虑。”王恪语气诚恳,“我们这一代人,经歷过旧社会的苦难,对『资本家』有天然警惕。这是对的。但时代在变,我们要用新思路解决新问题。”
他看向全场:“各位,我们搞经济工作,最终目的是什么?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如果一种方法能实现这个目標,又不动摇根本,为什么不能试试?”
这话说得很朴实,但很有力量。
会场沉默了几秒。
一个县委书记举手:“王处长,如果试点,选点有什么標准?”
这个问题,意味著有人开始认真考虑了。
王恪精神一振:“我认为,要具备几个条件:一是靠近边境或港口,运输方便;二是有一定劳动力基础;三是当地干部有开拓精神;四是群眾有积极性。”
“具体到哪些地方?”梁国栋问。
王恪走到地图前:“我建议,先在三个地方试点:深圳罗湖、珠海香洲、汕头达濠。这三个地方都靠海,有华侨基础,劳动力充足。”
他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这三个点:“每个点先搞一两个厂,摸索经验。成功了,总结经验推广;失败了,损失也不大。”
“投资从哪里来?”有人问。
“主要靠港商投资。”王恪说,“我们提供土地和劳动力,他们提供资金和设备。这是互利合作。”
“那不就是依靠外资?”张副主任又抓住一点。
“是利用外资,不是依靠外资。”王恪纠正,“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我们设定规则,我们监督执行,我们保护工人权益。这和我们向苏联贷款搞建设,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利用外部资源发展自己。”
这个类比很巧妙。当年苏联援助中国,也是“利用外资”的一种形式。
张副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梁国栋看时机成熟,总结道:“今天的会开得很好。王恪同志的设想很系统,大家的討论也很深入。这样,省里成立一个调研组,由我牵头,王恪同志参加,去深圳、珠海、汕头实地考察。拿出具体试点方案后,再上报中央。”
他看向张副主任:“老张,你也参加。多提意见,把方案完善好。”
这是高明的安排——让反对者参与进来,既能吸收合理意见,也能减少阻力。
张副主任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散会后,好几个人围上来。
“王处长,您说的那个最低保护价,具体怎么操作?”
“王同志,如果试点,我们县能不能申请?”
“加工费怎么结算?用人民幣还是外匯?”
王恪耐心解答,直到中午。
午饭时,梁国栋把王恪叫到一边:“小王,今天表现得很好。特別是最后那个问题——『老百姓会支持还是反对』,问得很到位。”
“梁书记过奖了。”
“不过你要有准备,『土地租赁』这个提法,上面很可能通不过。”梁国栋实话实说,“我们可以换个说法,比如『土地有偿使用』『场地使用费』,意思一样,但听起来温和些。”
“我明白了。”
“调研组下周出发。你准备一下,这次要深入基层,听听工人农民的真实想法。”梁国栋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如果群眾確实需要,確实欢迎,我们就有了底气。”
“好。”
下午回到招待所,王恪感觉有些疲惫。但心里是充实的。
他推开窗,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中透出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广州城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远处建筑工地传来打桩的声音,咚咚咚的,像这个城市的心跳。
王恪拿出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感受:
“1965年3月31日,广州,雨转晴。”
“『三来一补』和『土地租赁』的设想,正式拋出来了。”
“反应激烈:有支持,有反对,有质疑,有期待。”
“张副主任的反对在意料之中。老一辈有他们的坚持,这可以理解。重要的是说服,不是爭吵。”
“梁书记是明白人。他懂得平衡,懂得策略。有他支持,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下周要实地调研了。去深圳,去珠海,去汕头。用脚丈量这片土地,用耳倾听百姓声音。”
“系统还没有新提示。但我能感觉到,歷史的车轮,正在缓缓转动。”
“四合院里,现在该做晚饭了吧?柱子是不是又在试验新菜?秦姐的女儿数学竞赛应该出结果了。”
“香港那边,晓娥的第二代计算器量產了吗?实验室的集成电路有进展吗?”
“南北之间,所有的努力,都在朝著同一个方向。”
“这就够了。”
“足够让我在这个南方的春日里,感到希望,感到力量。”
“路还长。”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
“第二步,第三步,也会跟上。”
“直到走出,一条新路。”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红。
像火,像血,像这个民族不屈的魂魄。
王恪想,几十年后,当人们回顾这段歷史,会如何评价今天的这场爭论?
也许会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也许会浓墨重彩,大书特书。
但无论怎样,歷史会记住:
在1965年的春天,
在广州的这间小礼堂里,
有一群人,
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激烈地爭论过,
认真地思考过,
勇敢地探索过。
而这就够了。
足够让后来者,
沿著他们探索的方向,
继续前行。
直到抵达,
那个光明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