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例:“比如,中文信息处理。现在电脑打中文还很麻烦,如果有人能做出更好的输入法,我们投。比如,工业自动化。內地工厂需要升级,如果有人能做性价比高的数控系统,我们投。再比如,农业科技。中国有八亿农民,如果有人能提高粮食產量,我们更应该投。”
李维记下了。他逐渐理解了这个基金的特別之处:不是纯粹的商业投资,而是带著產业使命的战略投资。
第一个投资项目很快確定了。
是个从內地来香港的年轻工程师团队,三个人,都是清华毕业,在美国贝尔实验室工作过两年,回国想做无线通讯技术。他们的项目是:基於模擬信號的小型基站,能让大哥大在更广的范围內通话。
演示那天,三个年轻人穿著不合身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冒汗。
王恪、李维和投资委员会的几位代表坐在会议室里。年轻工程师打开一个铁皮箱子,里面是各种电路板和天线,看起来像个粗糙的科学实验装置。
“我们……我们叫它『微蜂窝基站』。”领头的工程师叫陈建国,说话带著江浙口音,“现在的大哥大基站太大,一个覆盖几公里,但容量有限,信號死角多。我们的设计是小型化,一个覆盖几百米,可以密集部署,提高容量和覆盖……”
他讲得很技术,很详细。李维听得频频点头——他在硅谷见过类似的概念,但没想到中国团队已经在做了。
演示开始。两台砖头大的模擬手机(这个时代的大哥大),通过那个铁皮箱子,实现了通话。声音有点杂音,但清晰可辨。
“传输距离?”王恪问。
“室內五十米,室外一百米。”陈建国说,“我们还在优化……”
“需要多少资金?”
三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陈建国鼓起勇气:“一百……一百五十万港幣。我们想租实验室,买仪器,雇两个助手……”
王恪看向李维。李维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递过来:市场潜力大,团队技术扎实,但產品化经验不足,风险中等。
投资委员会投票。七个人,六票赞成,一票弃权(郑裕彤的代表觉得“通讯是政府的生意,私人做不成”)。
通过。
签投资协议那天,陈建国手在抖。一百五十万港幣,对他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王总,”他签完字,鼓起勇气问,“您……不担心我们失败吗?”
“当然担心。”王恪笑了,“但我更担心的是,如果因为怕失败就不投,中国可能错过一个时代。你们儘管去做,失败了,总结经验再来。基金的钱,就是用来交学费的。”
陈建国眼眶红了。他和两个同伴深深鞠躬:“我们一定做好!”
第一批项目陆续確定:除了无线通讯,还有中文办公软体、工业控制晶片、医疗影像处理……十个项目,总投资两千万港幣。
每个项目签约,王恪都会亲自参加。他不是去训话,是去对话:问团队需要什么帮助,问技术难点在哪里,问市场怎么打开。
慢慢地,在香港的科技圈里,流传开一句话:“有想法,找香江基金;想做事,找王恪。”
半年后,基金的第一次投资人会议。
还是在半岛酒店的包间,但气氛和第一次完全不同。五位实业巨头看著手里的季度报告,表情各异。
李维在做匯报:“……截止目前,基金投资了二十三个项目,总投资额四千八百万港幣。其中三个项目已经进入第二轮融资,估值翻了三倍;五个项目技术取得突破;十个项目按计划推进;五个项目遇到困难,我们在协助调整方向……”
他顿了顿:“特別要提的是『微蜂窝基站』项目。团队上周完成了第二代原型,传输距离提升到三百米,通话质量达到商用標准。我们已经联繫了內地邮电部门,下个月去北京做技术演示。”
霍英东放下报告,笑了:“我还以为至少亏一半,没想到……比想像的好。”
包玉刚点头:“有几个项目,我看著都有戏。那个中文办公软体,我让公司试用了一下,確实比现在的方便。”
李嘉诚更关心数字:“按现在的估值,我们的投资增值了多少?”
“整体估值提升约40%。”李维说,“但这是帐面价值,要等退出才能实现。”
“不急。”霍英东摆摆手,“才半年,急什么。王生说得对,这是播种,要耐心。”
王恪这时候开口:“各位前辈,我有个提议。基金第一期十亿,现在已经投出去近五亿。我建议启动第二期募资,目標二十亿。”
“这么快?”郑裕彤皱眉,“第一期才投了一半……”
“因为机会太多了。”王恪拿出一叠资料,“过去半年,我们收到超过五百份商业计划书,来自香港、內地、台湾、甚至海外华人。很多项目很好,但因为我们资金有限,只能选最优先的。如果有更多资金,我们能支持更多项目,能布局更广的领域。”
他顿了顿:“而且,我建议第二期基金,专门划出五亿,成立『青年科学家基金』,支持基础研究。没有基础研究,应用技术就是无源之水。”
这话让在座的人都沉默了。基础研究是最烧钱、最没短期回报的,但又是最重要的。
包玉刚看向霍英东:“霍公,您看?”
霍英东想了想:“我老了,不懂什么基础研究。但我知道,盖楼要打地基,地基打得深,楼才能盖得高。我赞成。第二期,我再出三亿。”
“我跟两亿。”包玉刚说。
“一亿五。”李嘉诚。
“一亿。”郑裕彤和李兆基。
加上明远承诺的五亿,第二期二十五亿港幣,远超原计划的二十亿。
签完意向书,霍英东拍拍王恪的肩:“王生,我们这些老傢伙,把未来交给你了。別让我们失望。”
“一定不辜负。”王恪郑重地说。
会议结束后,王恪和李维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王总,”李维忽然说,“您知道吗,我在高盛十年,经手过几十亿美金的投资,但从没有像这半年这么……充实。看著那些年轻人拿到钱时眼里的光,看著他们的技术一点点成型,那种感觉,比赚多少钱都爽。”
王恪笑了:“这就是意义。钱很重要,但意义更重要。”
车来了。王恪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半岛酒店。六十年前,这里曾是殖民地的象徵。现在,一群中国人在这里,决定著一个地区科技產业的未来。
时代变了。
变得很快。
而他,正在推动这种变化,加速这种变化。
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情绪点又在增长——来自那些年轻创业者的希望,来自投资人的信任,来自整个科技圈的期待。
但王恪关掉了界面。
他知道,真正的回报不在系统里,在那些实验室亮著的灯里,在那些年轻人熬夜写的代码里,在那些正在改变世界的想法里。
车驶入夜色。
香港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而其中有一些灯火,是因为香江科技发展基金而点亮的。
虽然现在还微弱,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王恪相信,十年后,这些灯火会连成一片,照亮整个中国科技的未来。
而他,会一直做那个添柴的人。
直到燎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