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却如石投入静湖。
紧接著,又一人跪下。那名护著孩子的妇人放下包袱,拉著孩子一同跪倒,叩首在地。再一人,再一人……青壮男子放开了彼此的手臂,转身面向断墙方向,齐齐跪倒。老人、孩童、伤者,一个接一个,无论是否亲眼见到他出手,无论是否知晓他身份,皆以最古老的礼节,表达最真切的感激。
不到半刻,广场与街道上已跪满百姓。百余人,千余人,密密麻麻,伏地叩首。没有口號,没有欢呼,只有整齐划一的动作与压抑的呜咽。他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刚才那条风龙从天而降,撕碎了吃人的妖兽,救下了他们的命。
江无涯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肩头的灰烬被风轻轻吹落,飘向地面。他继续前行,穿过南门缺口,踏上城外荒道。身后万民跪谢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却又仿佛隔著一层无形屏障,未能真正触及他。
他行至南门外三里处的一处高地,终於止步。此处地势略高,可俯瞰整座凡城。火势渐弱,浓烟依旧,但已无人奔逃,也无妖兽踪影。百姓们仍跪伏在地,久久未起。
他立於高坡之上,背对城池,面朝远方官道。风拂过他的衣角,袖中毒刺机关微微弹出一寸,寒光一闪,隨即缓缓收回。体內灵力尚存七成,风域运转如常,精神清明。他未查看任何伤势,也未调息恢復,只是静静地站著,像一尊佇立在荒野中的石像。
太阳偏西,光影拉长。官道尽头不见人影,唯有黄沙与碎石延伸向远方。他目光锁定在那条路上,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习惯性地警觉。
一只乌鸦自城中飞起,掠过他头顶,落在不远处的枯树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
他眼皮未眨。
手垂於身侧,五指微曲,隨时可引动风域。他知道,这一战虽快,但动静极大。风龙显形,声震十里,必有强者感知。凡城地处荒岭与官道交界,向来是各方势力渗透之地。今日他现身救人,等於主动暴露行踪。不出三日,消息便会传开——苍云宗有弟子,独斩七级巨蜥,风龙为武,救凡城於覆灭。
他会成为英雄,也会成为靶子。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不能不来。
他站在那里,不动如山。夕阳將他的影子投在黄土上,细长如刀。远处,一座废弃烽火台孤零零矗立在山岗上,墙体斑驳,旗杆断裂。他曾在那里望见过凡城的黑烟,也曾从那里全速奔赴。
如今,他完成了奔赴。
他没有离开。
他仍站在凡城之外,守著这片刚刚止息战火的土地,守著那些跪伏在废墟中的百姓。
直到最后一声哭泣停止,直到最后一缕黑烟散尽。
他依旧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