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江无涯盘坐的蒲团上,边缘泛著冷白。他眼帘低垂,呼吸绵长,十指交叠置於腹前,身形未动,仿佛自夜巡钟响后便一直如此。风域在体內如常流转,三层灵脉运转无声,灵力恢復已至九成七,只差一丝便达圆满。
门外石道的脚步声停在三尺外。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迟疑。鞋底与青石摩擦两下,隨即传来指节轻叩门环的声音,三下,间隔均匀。
“江师弟可在?”
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像是怕惊扰他人,又確保能被听见。
江无涯未睁眼,也未应声。风域早已外放至门前三尺,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尽数映入感知——来者呼吸微促,气息下沉不稳,脚步偏重於右腿,显是刻意收敛潜行所致。此人修为不弱,但心神浮动,杀意藏得浅。
他知道是谁。
片刻后,门外人又开口:“奉大师兄之命,特来探望江师弟。近日操劳,恐伤元气,特备清心茶一盏,助你安神静修。”
话音落,门缝下多了一道影子,一只素瓷杯沿缓缓推入,杯口尚有热气蒸腾,茶香清淡,混著一丝极淡的腥锈味。
江无涯终於动了。
他缓缓抬手,指尖掠过袖口暗槽,毒刺机关无声滑出半寸,隨即又收回。动作轻不可察,如同调整衣袖。
“多谢师兄记掛。”他开口,声音略带疲惫,“进来吧。”
门栓轻响,推开半扇。
一名年轻弟子跨步而入,身穿苍云宗內门制式灰蓝长袍,腰束玉带,面容端正,眼神却藏著审视。他手中托盘上除茶杯外,还有一枚玉瓶,標籤写著“寧神丹”,显然是做足了偽装。
“薛师兄听闻你带回劫髓晶,为宗门立功,心中甚慰。”弟子將托盘置於石桌,语气恭敬,“特命我送来此物,助你调息养神,莫要因功生躁。”
江无涯这才睁眼,目光扫过托盘,落在茶水上。热气升腾中,那丝腥锈味更明显了些。不是药材焦苦,也不是矿物杂质,而是某种深埋地底、经年腐化的蛇涎混合金属毒素的气息。
他认得这味。
蚀脉散的变种,去掉了剧烈发作的特性,改以缓释渗透为主,三日內无异状,第七日始伤及灵脉根基,十日后彻底废去修为,表面看却似走火入魔所致。
上一次用这个的人,左臂已经烂到肘骨。
“薛师兄有心了。”江无涯伸手端起茶杯,指腹摩挲杯沿,感受温度,“只是我昨夜刚服过一枚固元丹,药性未化,此时饮茶恐有衝撞。”
他话音未落,袖口微震,一缕极细的粉末自毒刺孔洞飘出,落入茶麵,瞬间溶入热气,不见痕跡。
“既是如此,我便先告退。”弟子点头,未强求,“茶水可放於此,待你方便时再用。师命在身,我需回稟。”
“请便。”江无涯放下茶杯,重新闭目,“代我向大师兄致谢。”
弟子转身离去,关门落栓,脚步渐远。
江无涯依旧不动。
风域悄然延伸,一缕气流贴地而出,绕过门槛,顺著走廊墙面低飞,如无形蛛丝,缠附在那人行走时衣角掀起的微风中。那风流带著一丝极淡的残毒气息,正是从托盘边缘渗出的药液挥发所致。
他以神识附於风流末端,如同钓鱼者放出浮漂,静等对方归途路径成型。
半刻钟后,风丝传回轨跡:那人未回主峰,而是拐入东侧迴廊,穿过执法堂偏院,最终停在一座独立小阁前。门开,灯亮,人影入室。
位置確认。
江无涯睁开眼,指尖沾唾,在掌心画出一道困阵符纹,简单却有效,是他早年从一本残破《基础符籙辑要》中学来的手法。隨后取一枚空白玉符,以指甲划破食指,挤出一滴血珠,沿著符面勾勒相同纹路。
血符成,他將其塞入枕下,紧贴床板。若有人再来,触动屋內灵气波动,此符將自动激活,形成一道隱秘感应场,诱其深入室內核心区域——那里地面承重最弱,稍有震动便会引发连锁塌陷,足够困住筑基后期修士三息以上。
布置完毕,他重新合眼,风域回归体內,灵力循环如旧,外表看来仍在调息。
但他知道,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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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阁书房內,烛火摇曳。
薛天衡坐在案后,手中把玩一柄玉骨摺扇,扇面绘著山河断流、妖首坠地的图景,题曰“弒妖”。他三十岁上下,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著一股沉压的戾气。锦袍广袖,云纹暗绣,腰间佩剑未出鞘,剑穗却已磨损发毛。
门开,弟子入內,躬身行礼。
“茶已送达,江无涯未饮。”
薛天衡扇子一顿。
“为何?”
“他说刚服过丹药,忌冲。”
“就这?”
“是。他闭目调息,未睁眼,也未留人。属下观察其气息,灵力运行平稳,无异常波动。”
薛天衡冷笑一声,將扇子拍在案上。
“平稳?一个记名弟子,孤身进雷渊秘境,活著出来,带回九枚劫髓晶,还能平稳?他连问心梯的机会都拿到了,司徒明对他另眼相看,你还跟我说他『平稳』?”
弟子低头:“属下失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