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就出在这里。”薑末语气变得严肃,“『补情胶』这类物品,大多是以强烈执念或透支魂力为代价,强行粘合裂痕、压制负面情绪。短期看似乎有效,实则如同用劣质胶水修补瓷器,不仅无法真正弥合,反而会堵塞能量通道,將原本可以缓慢疏导的『原生执念』与胶水中的杂质、以及被强行压制的其他情绪混合、发酵,形成更复杂、更顽固的『后添堵型怨气污染』。”
她看著陶瓷娃娃,目光真诚:“我们的地脉温泉,其原理是通过温和的能量浸润,辅助魂体自身慢慢『化开』、『疏导』那些『原生执念』。但对於这种已经与外来杂质混合、发酵变质的『后添堵污染』,温泉的能量不仅难以化解,反而可能因为其活性,刺激得那些『脏东西』更加躁动。这就好比……”
她想了想,找了个通俗的比喻:“好比您內里有淤血,我们温泉水是活血化瘀的温药。但您先用劣质胶水把伤口糊死了,里面还混进了脏东西,发了炎。这时候再用温药,只会让炎症更厉害。”
陶瓷娃娃听得一愣一愣的,身上的黑气都滯了一滯。它裂开的大眼睛(空洞)茫然地“看”著薑末:“那、那怎么办?我的『补情胶』白用了?裂缝也好不了了?里面的脏东西还要造反?”
“原生裂缝的修復,是个缓慢过程,急不得。”薑末语气缓和下来,“但『后添堵污染』,必须先处理。否则,它会不断侵蚀您的魂体,甚至可能彻底崩坏您的灵识。”
“怎么处理?”陶瓷娃娃急切地问。
薑末沉吟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本《山野杂记》,又看了看陶瓷娃娃身上那明显与“水”相关的怨气(泪水、补情胶的粘液感),心中有了计较。
“需要內外兼修。”她缓缓道,“外,以温和的『净露』洗涤裂缝表面,清除残留的劣质胶质和表层污秽怨气。这净露,需以特定时辰的无根水,混合几味寧神清心的草药(她想起了《山野杂记》里记载的一个简单方子)熬製。內,则需要您配合,慢慢『回忆』、『梳理』那些被胶水强行粘合、已经变质的『破事烂帐』,將其中的负面情绪一点点引导出来,通过特定方式宣泄或转化。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心垢刮拭』,可能会有些……不適。”
陶瓷娃娃听得似懂非懂,但“清除污秽”、“引导宣泄”这些词让它感觉似乎有希望。
“那、那要多久?贵不贵?”它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净露调製和初步洗涤,今天就可以开始。但『心垢刮拭』是个慢功夫,快则旬月,慢则数年,取决於您『心垢』的厚度和您的配合程度。”薑末实话实说,“费用方面……由於情况复杂,且涉及本店未明確標註的『外部產品污染』问题,我们可以提供基础洗涤服务作为歉意补偿。后续的『心垢刮拭』疗程,则需要根据您的恢復情况和具体耗材,另行协商。”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您愿意,也可以选择本店新推出的『情绪疏导长期套餐』,將『心垢刮拭』与日常的情绪管理相结合,享受折扣优惠。”
陶瓷娃娃身上的怨气明显减弱了许多,裂缝里渗出的黑气也变得稀薄。它低头(这个动作让它脖子上的裂缝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看著自己破碎的身体,又想起泡温泉后里面翻江倒海的痛苦,以及那失效的“补情胶”……
“那……那就先试试那个『净露』吧……”它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哭腔,“我、我再也不乱用那些三无產品了……呜呜……”
薑末正要点头,安排小水去准备“特定时辰的无根水”(其实就是子时的露水,让小水收集就行),顺便翻看《山野杂记》找找草药配方……
一直蹲在角落、专心致志戳泥人的保安队长,忽然头也不抬地,用那低沉含混、带著辣条味的声音,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它……还用那胶……粘过嘴……”
队长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或者组织语言。
“……想骂街……没骂出来……憋得更狠了……”
庭院里一片寂静。
薑末:“……”
陶瓷娃娃:“……” 它身上裂缝里的黑气,瞬间凝滯,然后“轰”一下,全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那种被当眾揭穿糗事的、羞愤交加的红!
“你、你胡说什么!”陶瓷娃娃跳了起来(差点又散架),指著保安队长,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我、我才没有!我那是在练习『闭口禪』!你懂什么!”
保安队长终於抬起头,那片黑暗“脸”转向陶瓷娃娃,似乎很认真地“看”了它一眼,然后慢吞吞地,又补充了一句:
“粘得……太丑……胶水……溢出来了……”
“噗——” 薑末赶紧捂住嘴,肩膀可疑地耸动。
阿吊的麻绳彻底打成了死结。小水在排水口下吐出一连串泡泡。净化碎片们的光芒疯狂闪烁,像是在憋笑。连池子里的周老,锁链都轻轻晃了晃。
陶瓷娃娃彻底僵住了,身上红黑之气交加,裂缝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它“瞪”著保安队长,又“瞪”向薑末,最后“哇”一声(真正意义上的哭出声,流出更多的黑色泪水),哐当哐当地冲向大门:
“不治了!我不治了!你们这破店!连保安都欺负客人!我要去『消费者怨魂协会』投诉你们!呜呜呜——”
薑末赶紧起身,强忍笑意,温声安抚:“客人留步!队长它……它不太会说话,您別介意!净露马上准备,免费!第一个疗程都免费!保证帮您把嘴上的胶……哦不,是『闭口禪』的痕跡也清理乾净!”
好说歹说,又许诺了一堆“售后服务”和“精神损失补偿”(一块特大號阴气小饼乾),才把羞愤欲绝的陶瓷娃娃劝回来,安排到后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远离温泉池和碎片们),让阿吊负责“陪护”(主要是防止它再想不开跑掉或者碎掉)。
处理完这桩意外的“投诉”,薑末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看了一眼又在专心戳泥人的保安队长,摇摇头,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事儿。
不过,陶瓷娃娃的“投诉”,倒也给她提了个醒。温泉的“疗效”需要更明確的说明和范围界定,否则以后类似的纠纷不会少。而且,“后添堵污染”这种情况,或许可以发展成一项新的“特色服务”?专门处理那些乱用“三无產品”(如补情胶、忘情水、强行镇魂符等)导致怨念恶化的案例?
她拿起羽毛笔,在《经营日誌》上新翻开的一页写下:
【新增潜在业务:灵体(及类灵体)『后添堵型怨念污染』诊断与治理。】
【需研发配套『净露』配方(参考《山野杂记》草本篇)。】
【需制定相关服务流程、收费標准及责任界定(尤其需明確『外部產品污染』免责条款)。】
【需加强员工(尤其保安队长)沟通技巧培训,避免因言语不当引发客户二次创伤及投诉。】
【案例:陶瓷娃娃(心伤裂缝+劣质补情胶污染),当前处理方案:子时净露洗涤+初步情绪疏导(免费),后续视情况推荐『心垢刮拭』套餐。】
刚写完,庭院入口的浓雾,又一次翻涌起来。
这一次,涌动的节奏很奇特,像是有什么沉重而巨大的东西,正迈著迟缓却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地面传来微微的震颤,伴隨著“咚……咚……咚……”的闷响,仿佛巨人的心跳,又像是沉重的鼓点。
不是梦境旅者的飘忽,不是调查科的冷硬,不是陶瓷娃娃的尖利。
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厚重、带著大地深处迴响的震动。
保安队长停下了戳泥人的动作,第一次主动站了起来。那片黑暗的“脸”转向雾气涌来的方向,暗红色的裂纹无声地亮起,又熄灭。
庭院里所有的“客人”——池中的周老、墙角的睡魔、飘浮的碎片、甚至刚刚安顿下来的陶瓷娃娃——都停下了各自的动作,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
连墙上那些监测仪器,闪烁的频率都似乎加快了一丝。
薑末放下羽毛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排开,不是拨开,而是像被一堵移动的、坚不可摧的墙给硬生生挤开。
一个庞大如山岳的轮廓,在雾气中逐渐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