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批客人,是“痴情鬼市”的药材贩子。
“忘忧草、定魂花、清心露,三味缺货三十年,”摊主是颗用红线吊著的乾枯心臟,一颤一颤地报价,“看在周老官印的份上,打个折,用你温泉里那点『地脉精粹』来换,一升换一钱。”
我看著他摊位底下压著的、管制中心的通缉令,摇头:“地脉精粹乃本店镇店之宝,不外卖。不过,我这儿有保安队长亲手捏的、带他一丝『神韵』的泥人,驱邪镇宅,童叟无欺。”
心臟停止跳动三秒,线抖得厉害:“……泥、泥人也行!来十个!不,有多少要多少!”
夜,浓稠如墨,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也吞噬了远处坟场与枯树的轮廓。雾气重新聚拢,比白日更加厚重、粘滯,翻滚著,將古宅与外界那圈幽蓝的封锁线一併包裹进去,只留下模糊而扭曲的光影。
丑时。阴气最盛,万籟俱寂,连游荡的低阶亡灵都似乎躲藏起来的时辰。
古宅前厅,油灯早已熄灭。薑末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面对著桌上那几样东西。
左边,是那方残破的官印,触手冰凉。
右边,是几块用布包好的、大小不一的、散发著微弱土黄色光晕的石头——这是从温泉池新阵法边缘不起眼处,小心翼翼刮下来的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脉精粹”残留物。真正的纯净地气她不敢动,这是阵法运行初期自然附著在阵基石上的、最表层的能量结晶,量极少,气息也淡,但足以作为“样品”或“诱饵”。
中间,是一个用破布垫著的、巴掌大小、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鸟”形的泥人——保安队长最新的、也是唯一一个“成品”。泥鸟翅膀耷拉著,脑袋是歪的,通体灰扑扑,只有眼睛部位被队长用指尖(蘸了点火爆珠的辣油?)点了两个极其微小的红点,让它看起来有种诡异的、呆滯的“凶悍”。
这是她全部的“筹码”。官印是信物,地脉精粹样品是鱼饵,泥人是……嗯,添头,或者说,是测试对方“品味”和“胆量”的试金石。
她换下了那身格格不入的休閒服,穿上了从系统商城紧急兑换的、最便宜的一款【夜行斗篷(基础隱匿)】——能略微扭曲光线,降低存在感,但效果聊胜於无。脸上也用锅灰(让小水现烧的)草草抹了几道,遮住过於醒目的肤色。
阿吊和小水被她严令留在宅內,照看温泉和“客人们”,尤其注意维持阵法稳定,不得有丝毫能量外泄。净化碎片们被要求进入“深度静默”状態。周老和睡魔保持原样。陶瓷娃娃的碎片被挪到了阵法影响最弱的角落。
至於保安队长……它正抱著手臂,蹲在庭院入口內侧的阴影里,那片黑暗的“脸”朝著门外,如同一尊真正的门神。薑末离开前,只对它说了一句:“看好家。辣条,等我回来。”
队长没回头,只是黑暗之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嗯”的鼻音。
一切安排妥当。薑末深吸一口气,將官印贴身藏好,用布包好地脉精粹样品和泥人,系在腰间。然后,她走到后厨,推开那扇通往废弃地窖(之前存放危险品,现已清空加固)的隱蔽小门。
地窖深处,並非完全封闭。在靠近后院围墙的角落,有一条极其狭窄、被碎石和朽木半掩的裂缝。这是她之前检查地窖结构时发现的,似乎是古宅早年排水或通风的暗道,早已废弃,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裂缝另一端,通向古宅后方一片更加荒芜、乱石嶙峋的斜坡,那里不在管制中心封锁线的正面,雾气也更浓,或许是个盲点。
这是她能想到的,风险最低的离开方式。正面突破封锁线是找死,任何能量波动都可能被监测到。只有利用地形和这废弃的物理通道,赌一赌对方对“非能量移动”的监控精度。
她侧著身,一点一点挤进狭窄、潮湿、散发著浓重霉味的裂缝。碎石刮擦著斗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屏住呼吸,心跳在胸腔里擂鼓。黑暗中,只有前方极远处隱约传来的、坟场特有的呜咽风声。
不知挤了多久,就在她感觉肋骨都快被压断时,前方终於豁然开朗——並非真正的开阔,只是来到了斜坡底部,头顶是被浓雾遮蔽的惨澹天光,身周是及膝的、沾满夜露的枯草。
出来了。
她不敢停留,立刻压低身子,借著枯草和乱石的掩护,按照陶瓷娃娃碎片提示的大致方向,朝著坟场更深处、传闻中“忘川”支流可能流经的区域潜行。
浓雾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迷宫。耳边充斥著各种细微的、无法辨別来源的声响:泥土的蠕动,骨骼的摩擦,压抑的哭泣,空洞的笑声……空气里瀰漫著腐朽、铁锈、血腥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混合的复杂气味。她必须时刻保持最高警惕,依靠著对能量波动的微弱感知(穿越后似乎增强了些)和《山野杂记》里记载的、关於阴气流动的粗浅法门,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散发著明显恶意或强大气息的区域。
好几次,她几乎与游荡的尸鬼、飘忽的幽影擦身而过,斗篷的隱匿效果和身上刻意沾染的坟场土腥气似乎起了作用,加上她刻意压低的生命气息,让她如同雾中一片不起眼的枯叶,侥倖未被发现。
路途比预想的更漫长,更曲折。陶瓷娃娃的提示只有“忘川引”摊位,可“痴情鬼市”本身就如同海市蜃楼,在浓雾与空间的夹缝中游移,没有固定的入口,只有特定的“引子”和“时机”才能找到。
她不断在心中默念“净露缺三味”,同时將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注入怀中那方官印。官印冰凉依旧,但似乎与她產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隱隱指向某个雾气流动略显异常的方向。
循著这模糊的指引,她在浓雾中跋涉了將近一个时辰。双腿发沉,衣衫被夜露和冷汗浸透,精神也因长时间的高度紧张而疲惫不堪。就在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方向,或者那提示根本就是个陷阱时——
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色彩也开始扭曲、变幻。
不再是单一的灰白,而是混杂了暗红、幽绿、惨蓝、死黑等种种不祥的光晕,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雾气中晕染、流淌。同时,一阵低沉、嘈杂、却又仿佛隔著一层毛玻璃的喧譁声,隱隱约约地传来。有討价还价的尖利嗓音,有货物碰撞的叮噹脆响,有压抑的啜泣和癲狂的尖笑,还有各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深渊的窃窃私语。
“痴情鬼市”……到了。
薑末停下脚步,藏身在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蘚的墓碑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只见前方雾气之中,凭空“裂开”了一道扭曲的、不断变换形状的“口子”。口子內,光影陆离,景象模糊不清,只能看到无数影影绰绰、奇形怪状的身影在其中晃动、穿梭。口子边缘,雾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不断伸缩、舔舐,阻止著未经许可的闯入。
这就是入口。没有守卫,但无形的规则和空间乱流,本身就是最严密的防卫。
她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官印,握在掌心,同时集中精神,默念那句暗语:“净露缺三味。”
念出暗语的瞬间,她感觉掌心的官印似乎微微热了一下,一道极其微弱的、带著水波与安寧气息的无形波动,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
前方那道扭曲的“入口”,似乎感应到了这道波动,边缘的雾气触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更加不稳定、光影扭曲得更厉害的狭窄通道。
通道內,各种喧囂和混乱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薑末没有犹豫,握紧官印,一步踏入了通道。
瞬间,天旋地转。无数光影、声音、气味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撕扯。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要被拉长、扭曲、分解。但掌心官印传来的那丝微弱但稳定的暖意,如同定海神针,牢牢护住了她的神智,指引著她穿过这混乱的空间乱流。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脚下一实,嘈杂的声浪瞬间清晰、放大,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涌入眼帘。
她站在了一条……“街”上。
街道狭窄、曲折,地面铺著不知是骨头、甲壳还是某种硬化粘液的物质,湿滑粘腻。两侧是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的“摊位”。这些摊位千奇百怪:有漂浮在半空、由无数哀嚎面孔托举的发光石板;有直接从地面裂缝中“生长”出来的、流淌著脓液的肉瘤状柜檯;有用惨白指骨和头髮编织成的吊篮;还有直接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阴影,上面“摆”著些看不真切的物品。
摊主和“顾客”更是五花八门,挑战著想像力的极限。缺了半边脑袋还在热情叫卖的殭尸,浑身滴著蜡油、用触手卷著货物的软泥怪,眼眶里塞著发光宝石、喋喋不休的骷髏商人,飘在空中、不断从裙摆下滴落黑色液体的女鬼,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人”、但气息诡譎莫测、眼神贪婪的“活物”……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腥甜、腐朽的恶臭、浓烈的药味、以及一种令人心神不寧的、混合了欲望、绝望和疯狂的诡异“香气”。各种精神波动、能量涟漪在这里交织碰撞,形成一片混乱而危险的“场”。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摊位自身散发的、或幽冷或炽烈或扭曲的各色光芒,將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影影绰绰。
薑末强压下心头的不適和警惕,迅速低下头,拉紧斗篷帽檐,让自己儘量融入这片混乱的背景。她目標明確——寻找“忘川引”摊位。
她放慢脚步,装作漫不经心地瀏览著两旁的摊位,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同时暗暗感应著怀中官印的微弱指向。官印似乎对“水”属性或“安寧”性质的气息有所反应。
走过贩卖腐烂眼珠和诅咒头髮的区域,绕过交易痛苦记忆和残缺灵魂的阴影摊位,避开那几个气息格外阴冷、摊位上摆著类似“人皮地图”和“生者心臟”的“活人”商贩……薑末感觉自己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绷紧了神经。
终於,在一条相对僻静(相对而言)、靠近“街道”尽头的拐角处,她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摊位。
摊位很简单,就是一块半埋在粘稠地面里的、布满青苔的黑色石板。石板上,用暗红色的、仿佛未乾血跡的液体,歪歪扭扭地写著三个字:“忘川引”。字跡下方,压著一张边缘捲曲、顏色发黄、但材质奇特的……纸?上面隱约能看到模糊的印章和文字,最醒目的是几个加粗的字样:【异常事务管制中心·第七肃清序列·极高危通缉……】后面被石板压住,看不全。
摊主,就“坐”在石板后面。
那並非活物,也不是常见的亡灵。而是一颗……乾枯、萎缩、顏色暗红近黑、布满了扭曲血管纹路的人类心臟。心臟被一根细细的、仿佛浸透了鲜血的红线,从上方雾气中垂下,悬在石板正上方,离地约一尺,正以一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微微地、一颤一颤地搏动著。每搏动一下,就有一滴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从心臟底部的某个萎缩血管断口渗出,滴落在石板上,发出“嗒”的轻响,然后迅速被石板吸收,不留痕跡。
心臟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但当薑末走近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审视、带著浓重死寂和某种奇异“药性”的精神波动,从那颗乾枯心臟中散发出来,锁定了她。
“新客?”一个乾涩、嘶哑,仿佛两块砂纸摩擦的声音,直接在薑末脑海中响起,带著回音,“买,还是卖?”
薑末定了定神,按照预先想好的说辞,用精神力回应(在这里开口说话太醒目):“寻药。忘忧草、定魂花、清心露。三味。”
心臟的搏动,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那股审视的精神波动更加凝聚。
“三味……缺货三十年。”心臟的声音依旧乾涩,但语速似乎快了一丝,“识货。有门路。谁引荐的?”
薑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缓缓取出那方官印,握在掌心,让一丝极其微弱的、属於“水泽安寧”的规则气息,透过斗篷的缝隙,隱约散出。
心臟的搏动,再次停顿,这次更明显。悬吊的红线,也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周老的印。”心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像是惊讶,又像是……贪婪?“他竟然还没散?还信了你这活人?”
“信与不信,交易而已。”薑末平静回应,“药,有没有?价,如何?”
心臟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通过某种方式“验货”。片刻后,那乾涩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但不多。价高。”
“看在周老官印,和他当年……嗯,赊过帐的份上,打个折。”
“忘忧草,三钱。定魂花,两朵。清心露,半盏。”
“用你身上那点……『地脉精粹』来换。一升,换一钱草。花和露,另算。”
地脉精粹?它竟然能隔著布和隱匿斗篷,感应到她身上那点微薄的样品?薑末心头一凛。这心臟摊主,果然不简单。而且,它要的是“地脉精粹”,这玩意儿在任何地方都是硬通货,尤其是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价值可能远超她的预估。
“地脉精粹,乃本店镇店之宝,非卖品。”薑末立刻摇头,语气坚决,“周老官印,只作引荐信物,不作抵押。可否用其他等价物交换?比如……蕴含特殊『神韵』的器物?”
她说著,从腰间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保安队长捏的歪脖子泥鸟,托在掌心。
泥鸟灰扑扑,歪歪扭扭,毫无灵气波动,只有眼睛那两点辣油红点,在鬼市诡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滑稽?廉价?
心臟的搏动,似乎又停顿了一下。悬吊的红线,猛地剧烈抖动起来!幅度之大,仿佛隨时会断掉!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和隱隱忌惮的精神波动,死死锁定了那个泥鸟。
“这、这是……”心臟那乾涩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波动,甚至有些结巴,“这是……那位……『镇宅』的气息?!虽然微弱……但、但本质……”
它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强行忍住。精神波动在泥鸟和薑末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惊疑不定。
薑末心中微动。果然!保安队长的“神韵”,哪怕只是沾在泥巴上的一丝,对这些高阶存在而言,也是极具辨识度和“价值”的!尤其是对“痴情鬼市”这种混乱之地,一件带有“终极boss”气息的东西,哪怕只是个泥人,也绝对是顶级的“驱邪镇宅”、“震慑宵小”之物!甚至可能在某些特定仪式或交易中,有不可思议的妙用。
“此乃本店保安队长閒暇时所制,沾染其一丝神韵。”薑末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一件普通工艺品,“驱邪镇宅,效果显著。童叟无欺。以此物,换三味药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