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走了以后,雷文才知道班长的活儿有多难干。
以前他只用管自己,开枪,趴下,跑,就这些。
现在他要管十三个人,谁开枪,谁趴下,谁跑,什么时候跑,往哪儿跑,都得他想。
第一天他就想错了。
那是个侦察任务,跟北非那次差不多,他带著人摸过去,被德国人发现了,枪响了。
他喊撤退,撤下来以后数人,少了一个。
那个兵叫马丁內斯,德克萨斯来的,墨西哥后裔。
他趴在那儿,被子弹压著,动不了。
雷文要爬出去救他,旁边的人拉住他。
“来不及了。”
雷文甩开那只手,爬了出去。
马丁內斯还活著,腿上中了一枪,血往外冒。
“走!”雷文喊。
他拖著马丁內斯往回爬,子弹还在飞,打在他旁边的土上。
不知道爬了多久,终於爬回来了。
马丁內斯被抬走了,雷文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旁边那个人看著他。
那晚,雷文在笔记本上写:
1943年2月18日,义大利,今天差点儿死了,为了救马丁內斯,救回来了,不知道值不值。
文斯要是在这儿,会说什么?
文斯偶尔会写信来。
信很短,字歪歪扭扭的,是文斯自己写的。
雷文,团部很安全,有热饭吃,你的班怎么样?琴还在,没坏,有空给我回信。
雷文收到信的时候愣了半天,他从来没写过信,不知道要怎么写。
他掏出笔记本,扯下一页,在上面写:
文斯,班里有十三个人,现在十二个了,有个叫马丁內斯的送后方了,不知道能不能活,琴还在就好。
他把这页纸叠起来,交给送信的通信兵。
过了几天,文斯又来信了。
雷文,听说你救人了,干得好,团部这边天天开会,听长官说“大局”,什么是大局?就是死多少人要能接受,我听著噁心。
雷文把信叠起来,跟笔记本放在一起。
三月,他们往北推。
义大利的山比北非多,一个接一个,爬不完。
每座山上都有德国人,每座山都要打。
打下来,继续走,打下一座。
雷文的班从十三个人变成九个人,又从九个人变成七个人。
新兵补进来,死了,再补,再死,他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刚记住就没了。
有一天晚上,他收到文斯的信。
这封信比以前的都长。
雷文,好久没见,团部这边天天听长官说“必要牺牲”,什么是必要牺牲?就是別人的牺牲,不是他们的,是咱们的,他们说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我今天看见一份伤亡报告,上面有马丁內斯的名字,他死了,你救他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能活。
雷文,你还记得我爷爷说的那些话吗?他说打仗回来的人,讲的是怎么逃命,怎么饿肚子,怎么在泥里趴著不敢动,我现在懂了,没人讲自己杀了几个,因为杀人的事,讲不出口。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是想说说话,琴还在,我每天晚上拉一会儿,拉那首咱们的曲子,走调的那个键还在,但听著习惯了。
雷文看完信,把信叠好。
马丁內斯死了。
他爬出去救他的时候,以为能救活,结果还是死了。
四月,雷文收到调令。
他也升了,中士,跟文斯一样了。
但他没高兴,他拿著那张纸,旁边的人拍他肩膀,说恭喜。
他点点头,把纸塞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给文斯写信。
文斯,我也升中士了,班里还剩五个人,新来的那几个我记不住名字,不是记不住,是不敢记,记了就得记住他们死。
你说的那些话,我懂,长官说“必要牺牲”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现在也没表情了。
琴还在就好,替我拉一遍那首曲子。
信送出去以后,他坐在那儿发呆。
他想,自己变了。
以前他看见死人会难受,会写在笔记本上,现在他看见死人,心里没什么感觉。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五月,他们到了蒙特卡西诺。
那是个修道院,建在山顶上,石头垒的,很老很老。
德国人在里面,守得很死,英国人和波兰人打了几个月,没打下来,现在美国人上。
雷文的连队在山脚下待命。
那天下午,文斯来了。
他穿著军官的衣服,比雷文乾净多了,但他瘦了,看著老了几岁。
两个人站在那儿,互相看著。
“雷文。”文斯说。
“你瘦了。”
“你也是。”
“我请了假,出来一趟,”他说,“团部离这儿不远。”
雷文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块石头坐下,文斯把琴拿出来抱著。
“拉一个?”雷文问。
他把琴抱好,开始拉。
是那首《沙漠輓歌》。
雷文听著,眯起眼睛。
拉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