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斯走了。
埃利斯在帐篷外面等著雷文。
“班长,那个是你朋友?”
“嗯。”
“我也想有个这样的朋友。”
“会有的。”他说。
七月初,他们到了佛罗伦斯北边。
德国人在阿诺河对岸守著,把桥都炸了。
盟军在河这边等著,等工兵架桥。
雷文的连队在河边一个小镇里驻扎,镇子叫塞斯托。
雷文坐在河边,看著对岸。
河很宽,水很急,对岸能看见德国人,走来走去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班长,”埃利斯说,“过了这条河,是不是就快结束了?”
“快了。”
“打完仗,你回艾奥瓦?”
“嗯。”
“还种玉米?”
“可能吧。”
埃利斯沉默半晌。
“班长。”
“嗯。”
“我能去艾奥瓦看你吗?”
“能。”他说。
埃利斯笑了。
晚上,雷文收到了文斯的信。
雷文,我在佛罗伦斯西边,离你不远,听说你们在河边等著,我们也等著。
我的手好了,能拉琴了。
打完仗以后,咱们那首曲子,咱俩把它录下来,找个录音室,正经录一次,留著以后老了听。
雷文看完信,笑了笑。
然后他掏出笔记本,翻到那首曲子的谱子。
la,do,mi,la…………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
埃利斯在旁边问:“班长,这是什么?”
“曲子,”雷文说,“我和朋友一起写的。”
七月十五號,命令来了:过河。
工兵架好了浮桥,晚上八点出发,雷文的连队是第二批过河的,跟在第一批后面。
桥不宽,只能两个人並排走。
“班长。”
“嗯。”
“怕吗?”
雷文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死。”他说。
埃利斯愣住了。
“班长,你不是说你不怕吗?”
雷文看著他。
“我说过?”
“说过,在北非的时候。”
雷文想不起来自己说过这话。
“那就是说过。”他说。
八点整,第一批人上桥了。
雷文看著那些人走过去,桥晃著,但没断。
八点半,轮到他们。
“走。”雷文说。
他走上桥,桥在晃,晃得很厉害,他扶著桥边的绳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埃利斯走在他后面。
走到一半,枪响了。
从对岸打的,雷文趴不下去,就那么半蹲著,抓著绳子。
“快跑!”有人喊。
他爬起来,往前跑。
有人掉下去了,扑通一声。
跑到对岸,他趴下往后看。
埃利斯呢?
他看见埃利斯了,埃利斯还在桥上跑著。
跑到桥头,他跳下来,趴在雷文旁边。
“班长!”他喊,“我活著!”
雷文看著他。
他活著。
“走!”雷文说。
他们往前爬,爬了十几米,找到一块石头,躲在后面。
枪声还在响,但越来越远了。
埃利斯说:“班长,咱们过来了。”
“嗯。”
“咱们还活著。”
“嗯。”
他们坐在那儿,听著枪声停了。
过了河以后,他们继续往北推。
德国人撤得很快,追不上,有时候追一天碰不上一个人,有时候碰上了打一仗,死几个人,德国人又跑了。
八月初,他们到了波河平原。
地里种著庄稼,玉米,小麦,跟艾奥瓦差不多。
雷文走在路上,看著那些玉米地,不禁愣了神。
“班长,”埃利斯说,“这地方跟你家像不像?”
“像。”
“想家了?”
“想。”
他掏出笔记本,写道:
1944年8月3日,波河平原,这地方像艾奥瓦。
写完了,他把本子塞回胸口。
八月十五號,雷文收到了文斯的信。
雷文,我也在波河平原,我在西边,你在东边,隔著几十英里,但总算在一个地方了。
我前几天路过一片玉米地,想起你,你说你种玉米的,我想像不出来玉米怎么种,但看见那些地,就觉得你在附近。
琴还在,我每天晚上拉那首曲子,现在不光我一个人听了,连里的人都听,他们问我这首曲子叫什么,我说叫《沙漠輓歌》,他们问谁写的,我说我和一个朋友。
雷文,等打完仗,咱俩把这首曲子写完,我说真的。
雷文看完信,笑了。
埃利斯在旁边问:“班长,你笑什么?”
“我朋友,”雷文说,“他还活著。”
埃利斯点点头。
“班长。”
“嗯。”
“我也想有个这样的朋友。”
“会有的。”他说。
那天晚上,雷文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