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山研究院开车回家的路上,何雨柱把马跃进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十几遍。“念华那小子想考航天员。”他把车停在楼下,没熄火,发动机嗡嗡响著,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尾灯的光里一卷一卷散开。他关掉发动机,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仪錶盘的黑影里,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没有节奏,只是动。
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钥匙插进锁孔,听见屋里秦怀如在说“你別急,等你爸回来再说”。门开了,何念华站在客厅中间,背挺得笔直,双手贴著裤缝。
“爸,我要考北京四中航天班,將来当太空人。”
何雨柱没接话。他弯腰换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秦怀如坐在对面,手里攥著一块抹布,茶几上的玻璃板已经擦了三遍,亮得反光。
“你妈怎么说?”何雨柱看著秦怀如。
秦怀如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跟他说,你才十六,想那么远干什么。他说——”她停了一下,用抹布在玻璃板上又擦了一把,“他说你十六岁已经在朝鲜战场上了。”
何雨柱把目光转向何念华。儿子站著没动,下巴微微抬著,喉结在领口上方滚了一下。
“我问你,你怕不怕死?”何雨柱的声音不大。
何念华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父亲会先问身高、学歷、飞行时长这些条件,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怕。”他说,“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什么事?”
“把中国人的旗子插到月球上。让以后的孩子抬头看星星的时候,知道上面有我们的人。”
何雨柱盯著儿子看了五秒。那孩子的眼睛没躲,瞳孔里映著客厅的白炽灯,亮得有点刺眼。他见过这种眼神,在战场上见过,在审讯室里见过,在自己年轻时的照片里也见过。这种眼神的人,说不了谎,也劝不回。
秦怀如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一股压了很久的东西:“你们爷俩一个样。你当年跟我说『我去执行任务,很快回来』,那个『很快』是多久?一年?两年?念华现在跟我说『妈,当太空人不危险』,你让我怎么信?”
“妈——”
“你別插嘴。”秦怀如站起来,抹布摔在茶几上,啪的一声,“你爸十六岁去的是什么地方?朝鲜。零下三十度,冰天雪地,他没有死在那边是他命大。你呢?你想去的地方是什么?太空。万一出了事,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她的声音从高亢突然掉下去,像断了弦。她偏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没掉出来,只是眼眶红了一圈。
何雨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盘切好的苹果。她看看嫂子,又看看侄子,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秦怀如旁边坐下。
“嫂子,你坐下来。”何雨水拉了拉秦怀如的袖子。
秦怀如没坐,但也没再站著,靠在沙发扶手上,半坐半靠。何雨水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她手里,她没吃,就那么捏著。
“念华,你跟你爸说那些大道理没用。”何雨水咬了一口苹果,嚼著说,“你妈不是不懂你说的那些,她是怕。你怕不怕你妈怕?”
何念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爸十六岁上战场,你奶奶连哭三天,第四天不哭了,开始给他纳鞋底。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拦不住。”何雨水把苹果核丟进垃圾桶,“你妈今天拦你,明天拦你,拦到明年你十七岁,后年你十八岁,你该走还是走。那你让她少拦几天行不行?”
秦怀如偏过头看著何雨水。何雨水没看她,眼睛盯著何念华。
何念华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秦怀如面前,蹲下来。他把手放在母亲的膝盖上,秦怀如的身体抖了一下。
“妈,我不是明天就走。我还要上高中,考大学,学专业。最少还要六七年,才够资格报名。这六七年里,你要是觉得我哪科成绩不行,身体锻炼不够,或者性格不適合当太空人,你说一句,我立刻不考了。”
秦怀如低头看著蹲在面前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说话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