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领导很快拆开封口,取出里面薄薄几页纸。
当目光落在首页標题上的那一剎那,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凝结。
整个人的背脊瞬间挺直,下意识向前倾身,凑近檯灯的光晕,像是要把那行字看得更真切些。
“核理论设计方案……?”
他低声念了出来,话音末尾隱约拖著一丝自己都未觉察的惊与喜。
完成了?
竟然提前完成了?
大领导的眼神渐渐转为凝重,他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动作微微一顿。
墨痕在纸页末端晕开,那个熟悉的签名还带著潮湿的气息。他的呼吸骤然一紧。
是邓所长的手笔。
视线钉死在方案末尾那行进度说明上——黑体字印著一个日期: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最终验算完成。】
手指抚过那行字,粗糙的纸面下仿佛有温度渗透上来。他脸上连日积累的倦意瞬间消散,眼底浮起一层极亮的光。
“好!”
……
立在旁边的秘书屏住了呼吸。
这份文件里究竟装著什么?
正揣测间,首长却忽然转身,眼里的光几乎要灼伤人:“把前些天那份《关於成立专门委员会加强原子能工作的报告》的会议记录调出来!”
秘书应声疾步走向文件柜。
不多时,一份纪要便递到了桌上。他抽出內页,將它与刚送达的**方案並排铺开。
留存的那份会议文件上,明明白白列著目標:力爭一九 ** 年实现首颗蘑弹的**试验。其中一项关键节点,是要求在一九六三年年中前完成全部核理论设计方案。
一个限期是明年年中。
一个成果已在眼前,是今年十一月底。
竟足足提前了半年有余。
他盯著那两个日期,先是嘴角无声地扬起,接著笑意漫进眼底,眼眶却隱隱发热。
半年……
这抢出来的半年,能铺开多少事!意味著后续所有环节都能向前推进,离那个最终目標又近了一程。
他压下胸口翻涌的滚烫,目光重新凝为锐利的决断:“给我接西北基地的电话。”
此后无人知晓,上级院委的首长与邓所长在电话里具体说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渐渐明白,从那天起,第一颗蘑蛋的研製工程有了自己独有的代號,不再只用“项目”二字指代。
它被称作“596”。
为何是这三个数字?
因为一九五九年六月,北方的老大哥单方面撕毁协定,拒绝向种花家提供蘑弹教学模型与技术资料,甚至撤走了全部派驻专家。
为铭记那一刻,首颗蘑蓀弹的代號,从“596工程”被正式定为“596”。
以此砥礪所有人:自力更生。
……
又过三日。
核理论研究所的食堂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嚷。两辆运输卡车的后厢里拴著两头肥壮的黑猪,哼叫声引得研究员们纷纷围拢。
整个研究所的气氛顿时炸开。
在这片荒凉的大西北,物资向来紧缺。食堂日常多是盐碱水与掺沙的青稞面,肉食几乎是奢望,大半年也难得尝上一口正经猪肉。
邓所长背著手从人群后踱出来,望著这群眼睛发亮的下属,脸上也露出久违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拍了拍。
“都瞧见了?”
眾人齐刷刷回头,目光灼热地投向他。
邓所长微微一笑,挥开手臂:
“瞧见就对了!这是上级给咱们的奖励!奖励咱们提前半年拿下了理论设计的全部工作!”
他顿了顿,声调扬起:
“今天下午不排任务,都来搭把手。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
谁曾想,运输队竟能调来这几头猪,作为对研究所全体人员的犒劳。
有这两头猪,总算能稍稍缓解研究人员长期营养不良的窘迫。
说实话,眼下已是一九六二年。
若在四九城的厂区里,一头猪算不上什么稀罕奖励,即便是一些部委食堂的日常供应也不缺这些。
毕竟,还清了外债的种花家已有工业外匯的创收,有数控工具机的外销计划支撑,早不必像从前那样勒紧裤带过日子。
可对这片荒原上的基地而言,这却是最实在、最珍贵的认可。
这不只是一顿猪肉宴。
这是对他们艰苦付出的肯定,更是他们提前半年完成蘑蓀弹核理论设计方案的最有力证明。
欢呼的声浪几乎要將研究机构的屋顶衝破。
暮色四合时,食堂方向飘来一股浓烈的肉香,那香气蛮横地瀰漫在空气里,钻进每一条走廊、每一间屋子,勾得人腹中轆轆。锅中,大块的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肥肉部分已燉得透亮如琥珀,瘦肉吸饱了酱汁,滋味醇厚。直到夜色深浓,食堂里的谈笑仍未停歇,连值守的哨兵都分得了一份,整个研究所都笼罩在一种难得的、饱足而欢欣的气氛里。
连续几天,研究员们的伙食都相当丰盛。
到了第三日,会餐仍在继续时,221厂——这个肩负特殊使命的基地——的最高负责人,亲临了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