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愕然后,一个微妙的难题浮上心头:此时此地,该如何称呼?
这里不是四合院,不是家常饭桌,一声“妈”似乎裹挟著太多私密气息;可若以职务相称,又显得生硬而古怪。他正斟酌著是否该以“吴政委”开口,对方却已先发出了声音。
“怎么了?”
吴爽的嗓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剖开了呼啸的风。那语调里带著某种惯常的、不容辩驳的质地。
“才几个月不见,连『妈』字都不会说了?”
这话如一块巨石砸进寂静的深潭。
邓所长和於组长同时怔住了。两位在实验室里惯常与精密仪器对话的学者,此刻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威严的 ** 与身旁这位终日沉默的技术顾问之间反覆移动。
——妈?
光齐同志……要管这位领导叫妈?
刘光琪听著,反而轻轻舒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是了,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吴爽。无论场合如何变幻,她身上总带著一种庇护者般的、近乎霸道的气场。方才那点迟疑瞬间消散,一股温热的暖意从心底漫了上来。
“妈,”他唤道,声音里透著自然的亲近,“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吴爽脸上严整的线条柔和下来,那股属於指挥官的威仪悄然褪去,露出了长辈独有的、带著疼惜的神色。
“我怎么来了?基地这一季的后勤补给要从总后调度,我负责押送。”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沾满沙尘的衣领上,“也顺便……来看看你。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儿过节。”
刘光琪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这位岳母的手腕,似乎总能突破他想像的边界。
运送补给物资倒合乎情理——西北基地如同一头巨兽,每日消耗惊人,若无后方支撑,这片戈壁根本留不住人。可她如何知晓自己具体在哪座研究所?他来西北之事,连妻子赵蒙芸都未曾透露半分。
岳母却精准地找到了他。
这背后的能量网络,细想起来简直令人心悸。也无怪乎后来传说,她一个电话便能直达战火纷飞的前沿,在炮弹落下前將人调离险境。
“別琢磨了,”吴爽仿佛看穿他的思绪,主动截断了那些猜测,“小芸不知道你在这儿。”
“算是凑巧。你们基地的总指挥,以前是你父亲的老上级。这次对接后勤事宜,我和老领导聊起,才晓得你被借调到了这边。”
她的目光停在他脸上,那里头藏著压不住的讚许。
“方才多聊了几句,老领导对你印象很深,说你——又立功了?”
“做得很好。”
刘光琪恍然。
原来如此。基地的保密条例如同铁壁,岳母却能循著另一条脉络——那些旧日的关係与交情——触达核心。他心底最后一点疑惑也隨之解开。
一旁的邓所长与於组长已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好,好得很。这年轻人平日不声不响,终日埋在图纸与数据里,谁能想到他背后还立著这样一座山。
大家明明说好一同在这荒原上埋首苦干,他却悄无声息地,拋出了这样一颗震撼弹。
而此刻的吴爽,胸中翻涌的波澜远比外表看起来汹涌。
这个女婿,实在为她挣足了顏面。
她还清晰记得,刘光琪的名字第一次印在报纸上时,她和丈夫如何將那份报纸铺在桌上,一遍遍重读那些段落。一连好几日,喜悦如同光晕笼罩著这个家。
那些日子,每逢遇见军中的老友、旧日的姐妹,谈话总会不经意地拐个弯,落到那个名字上。
那种骄傲是滚烫的、从心底涌出来的,比她自己荣获任何勋章都更让她感到充实。
可她没想到,那仅仅是一道序幕。
转眼之间,他已然走到了这里——这片被风沙锤炼的土地,这个承载著沉重使命的地方。而他的路,似乎还在向著更远处延伸。
刘光琪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报刊上,部委的通报表彰接踵而至。他被誉为全国模范,被视为工业领域的开拓先锋。此刻,他更带领团队成功研製出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学术成就使他躋身学部委员行列,成为国內工程技术界的顶尖人物。
接连的荣誉让岳母心中欣慰更深。她早知这女婿前程远大,因而从未对女儿的选择有过半分干涉。只是她未曾预料,刘光琪的崛起如此迅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然成为行业领军人物。调至西北基地后,他更在核理论研究方面取得关键突破,推动了重要项目的进展。就连高层领导和基地总指挥都对他讚誉有加。
这位素来以护短闻名的岳母吴爽,此刻心中满是欣慰与自豪。
“妈,”刘光琪温声开口,“这次来能待多久?別站在外面了,进屋里坐坐吧。”他侧身示意,准备引岳母进入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