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飘向那个他曾生活过的未来时代——集成电路渗透进每个角落,电脑、手机与各类数字设备已成为社会运转的基石。整个计算、通信、生產乃至交通网络,包括那时被称为网际网路的庞大系统,无一不建立在集成电路之上。甚至有学者断言,集成电路所引发的数字浪潮,是人类文明进程的关键转折。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在报告末尾隱约提一笔“数位化”的远景。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不妥。
步伐太急,反而容易失衡。在这个连行动电话都尚未诞生的六十年代,若贸然写下网际网路、智能终端这些概念……
这份计划书的结局,恐怕不会是领导的案头,而是某间特殊医院的档案柜。
想到这里,刘光琪不禁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浅笑。
他该做的是引路者,而非旁人眼中的狂想者。
即便如此,当他写完最后一字,轻轻吹乾墨跡,再次审阅这份报告时,仍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涌动著一股足以令任何决策者心潮澎湃的力量。
小规模集成电路晶片——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
当这份厚重的计划书通过专人送达林司长办公室时,已是午后。刚处理完一连串繁杂事务的林司长正闭目揉著额角,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倦意。他隨手拿起桌上新送来的文件,动作有些慵懒。
拆开封条,目光掠过標题的剎那,他揉额的手忽然顿在半空。
整个人静住了。
办公室內落针可闻。林司长缓缓將文件移到眼前,几乎逐字读去。
《关於小规模集成电路应用计划书》……
这才多久?从立项至今,不过数月时间,技术竟已取得实质性突破?林司长只觉得额间的胀痛忽然消散,一股通透的舒畅感漫遍全身。
真是……来得正好。
他即將升任部委副部长,临行之际,刘光琪竟又送来这样一份厚礼。一旦工具机自动化项目深入推进,再加上小规模集成电路的技术突破——短期內,他手中便握有两项重大成果。这不仅能让他在上级面前更有分量,即便在同级之间,底气也將大为不同。
用时短,耗资少,却能在功绩簿上添下重重一笔。
这小子,简直是个福將。
“好……好!”林司长连声低语,眼中光彩流转。他抓起电话,径直拨通內线。
“领导,有重要情况需要向您匯报。”
次日清晨,刘光琪刚走进研究处,便被唤至林司长办公室。片刻后,他叩门而入。
“领导,您找我?”
“你啊!”林司长指著他笑嘆,语气里带著几分慨嘆,“总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递来一颗定心丸。”他扬起手中的计划书,目光欣慰。
“做得漂亮,光齐同志。你总是能带来惊喜。”
午后,办公室內光线柔和。
男人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份带有传阅签章的文件,推向桌对面的青年。
“瞧瞧这个。”
他的语气里藏著不易察觉的欣慰,“上面对你前段的工作,给了说法。”
刘光琪接过那页纸,目光落在那行硃砂批註上。笔跡挺拔如松,墨色沉厚:
【此项技术於各方皆有深远价值,望持续钻研,再创佳绩。】
他唇角微扬,將文件轻轻搁回原处。
“司长,这是整个团队日夜攻坚的成果。”
声音平稳,却透著坚定,“而现在,仅仅是个开端——我们已经准备启动数控工具机自动化的深度研发项目。”
林司长頷首,示意他坐下细谈。
两人就技术前景聊了片刻,气氛渐暖。
刘光琪忽然话锋轻转,像是隨口提起:
“对了司长,为了后续中大规模集成电路的研发,以及跟数控工具机的配套衔接……我有个初步构想。”
他略作停顿,
“能不能在部里,专门筹建一个集成电路数控车间?”
林司长正举杯欲饮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感到后槽牙隱隱发酸。
心动吗?当然。中大规模集成电路若能突破,意义非同小可。
可头皮也跟著发麻——这意味著一轮新的资源投入。
眼前这小子在部里一路绿灯,要人有人、要设备有设备,全是他这个上司在前头硬扛压力、反覆游说才批下来的。
如今又要划地建车间……
恐怕接下来半个月,他又得踏破上级办公室的门槛,匯报材料写到深夜了。
林司长放下凉透的茶杯,苦笑摇头:
“你小子,是真把我这儿当许愿池了?还是觉得我办公室的门槛镶了金,每次来都得颳走一层?”
刘光琪笑起来,神色坦然:
“司长,我这不是来刮金子的,是来送金矿的。”
“您想想,等咱们自己的集成电路车间建成,中大规模技术一突破,那效益可是源源不断的活水。到时候,还怕其他部门不眼热?还怕上面不支持?”
最后那句话,轻轻撞在了林司长心口最软的位置。
他沉默良久,忽然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消散乾净。
“好。”
他盯著刘光琪,字字清晰,
“人、钱、物,我去解决。”
“你现在就回去,给我擬一份最详细的车间筹建方案。越细越好——我要拿著它,去把这个车间给你爭下来。”
“但是光奇,”
他话锋一转,嘴角却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东西我给你了,要是你做不出成绩……”
“到时候,我就把你捆在集成电路上,让你亲自给它当脑子用。”
不久后,刘光琪告辞离开。
走廊里一片静謐,唯有远处隱约的脚步声与纸张翻动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