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琪心里透亮。父亲哪是真需要他一起去商量事情——不过是那点爱面子的心思又按捺不住了。
这年头,能骑著永久牌自行车去提亲,已经算得上体面。
可两个轮子的车,哪比得上他这辆伏尔加轿车扎眼、气派?
思绪流转至此,刘光琪不觉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隨即向身旁的警卫员低声交代,嘱其先去將两个孩子接来,自己则示意司机调转车头,朝著南锣鼓巷那座熟悉的四合院方向驶去。
轿车方才在院门外的胡同边停稳,便瞧见刘海中一身浆洗得笔挺的中山装,正在大门口来回踱著步子,不住地朝巷口张望。
“光齐,可把你盼回来了!”
刘海中三步並作两步抢上前来,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便往院里引,嗓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从心底透出来的热切:“明日要去你弟弟对象家里登门,我同你母亲盘算了一整晚……这聘礼嘛,就定二十块钱!”
他略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得意,接著道:“至於那『三转一响』,咱家都是现成的,连富余的票证也还留著几张!明天恰是礼拜天,你隨我一道去,这般阵仗一摆,咱们老刘家的脸面,里子面子可就都齐全了!”
这话说得直白,里头的意思更是不加遮掩。刘光琪一听便明白了——自家这位父亲,在对孩子们的区別对待上,那份由来已久的偏颇,倒真是一点儿没变。
要知道,当年他成婚时,父亲几乎是掏空了家底,前前后后凑出的花销,算下来足足近两千块。而今轮到老二刘光天,却只剩二十块彩礼並些菸酒之物。这其间的悬殊,何止云泥之別。
自然,这其中確有赵蒙芸出身高干家庭、本人又在外交部任职的缘故,可究其根本,还是在父亲心中,两个儿子的分量本就不同。所幸当年岳父岳母皆是明理大度的,只取了六十六元这个吉利的数目作为礼金,寓意婚姻顺遂美满。
相形之下,刘光天这份彩礼,乍看便显得有些单薄了。不过,这也仅是与他刘光琪相比而言。若放眼这整个四合院,二十块的聘礼实在不算寒酸。寻常人家议亲,多数不过是五元、十元的礼钱,再添上“四个一”的实件——一张木床、一只脸盆、一个痰盂、一把热水壶,便算周全。至於“三转一响”,那是只有部委干部才敢思量的体面,在这什么都要凭票证的年月,普通人家连其中一两件都难以凑齐。
想到这里,刘光琪忽然出声,打断了父亲仍在兴头上的絮叨。
“爸,”他语气平缓,脸上带著淡然的微笑,“光天这桩婚事,不能这么办。”
坐在一旁的赵蒙芸闻声抬眼望来,目光中带著些许疑问,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信任。
刘海中一愣:“这还不行?二十块彩礼,再加三转一响,这排场还不够瞧?”
“聘礼,就照我当年成婚时的例吧。”刘光琪笑了笑,说道。
“什么?”刘海中双眼圆睁,几乎要凸出来,“照你的例?六十六块?”
“是,取个六六大顺的彩头。”刘光琪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都是自家兄弟,別的倒也罢了,唯独这聘礼,总该端得平些。不能我结婚时一套,到了老二这儿又是一套。家里也不缺这几十元钱,若为了这点数目,往后让光天他们夫妻心里存了芥蒂,反倒不值当。”
以刘光琪今时今日的地位与眼界,早已不会將这般蝇头小利放在心上。他看得更远——人心是易变的,今日刘光天或许觉得二十元已很满足,可十年、二十年后呢?每当回想起兄弟二人婚聘之礼的巨大差异,谁能保证心底不会渐渐生出怨隙?一根刺若扎下了,总有发酵溃烂的一日,何必种下这无谓的隱患。
“六十六块?!”刘海中听罢,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脸上横肉都绷紧了,“这成什么话!老二那小子眼下不过是个八级办事员,一月薪水才三十三块钱,他哪里值当这份聘礼?”
他这辈子,便是吃窝头也要將扎实的那半块掰给大儿子,兜里攒下的每一分钱,无不是为刘光琪预备的。一想到要將这许多钱花在老二身上,简直比生生从他身上剜肉还疼。刘海中气得腮帮子直颤,话也说得磕绊起来:
“光齐,你莫不是发了热说糊涂话了?六六大顺……他配么?他要那么顺做什么!当初你成家,礼金是六十六不假,可你往后给家里添置了多少物件?自行车、收音机、手錶,哪一样『转』和『响』不是你掏钱置办的?”
刘家屋里,刘海中那双眼睛瞪得滚圆,嗓门震得窗纸都在发颤:“光天那小子?除了每个月往家里丟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他还干成过什么事?”在他心里,儿子们早被划好了界限:一个是心头肉,其他都是添头。他这辈子认的死理就一条:长子顶天立地,万事都该占先!好东西,生来就该是老大的。更別提老大如今在部委里风生水起,那是祖宗坟头烧高香都求不来的出息——真要论起来,怕不是祖坟都得烧透了才够格。
刘光琪瞧著父亲这副横眉竖目的样子,倒没动气,嘴角反而浮起一丝淡笑。他没接那话茬,只慢悠悠地提了一桩旧事:“爸,您总还记得对门方家吧?前几年老大娶亲,彩礼足足十五块;轮到老二,硬生生压到十块。就为这五块钱的差別,如今兄弟俩在院里撞见,脖子一拧各走各的,比陌生人还僵。您说,这点钱……真值得吗?”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巧巧扎进了刘海中的心里。可他脸上还绷著,脖子一梗,声音依旧粗硬:“他敢!要是娶了媳妇就忘了根本,看我不敲断他的腿!”刘海中向来觉得,棍棒底下才能出孝子。除了老大,另外两个儿子在他眼里不过是凑数的份儿,哪有资格跟老子掰扯道理?
但叫他意外的是大儿子此刻的態度。刘光琪非但没顺著他的话计较,反倒劝他手鬆一些。按老一辈的盘算,省下的每一分钱,將来都是要留给长子的。说穿了,他手里攥著的,早就算是大儿子家的家底。换了旁人,恐怕早就錙銖必较,可刘光琪不仅不爭,还主动让他多掏一些,这大方劲儿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刘光琪摇了摇头,笑意里透著从容:“爸,光天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彩礼上咱们儘量端平,往后也少些口舌是非。再说了,如今家里还差这几十块钱吗?要是为了这点数目,让光天两口子心里结了疙瘩,往后天天闹得鸡犬不寧,您跟妈还能有清静日子过?”
一旁的赵蒙芸见时机恰好,便温声接过了话头:“爸,光齐说得在理。结婚是大喜事,图的就是个顺遂圆满。”她声音柔和,每个字却都落得恰到好处,“您想想,咱们家给光天的彩礼体体面面的,周娟嫁进门心里也暖和,知道咱们是讲道理的人家。將来她跟我这做大嫂的,处得不就跟亲姊妹似的?妯娌之间和和气气,您跟妈不就彻底省心了么?”她话锋轻轻一转,仿佛隨口一提,“再说了,光齐现在半个月的进项都不止这个数。咱们家既不缺这点,何必在老二心里留个疙瘩?让光天风风光光办喜事,您脸上不也光彩?”
赵蒙芸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敲在刘海中的心坎上。是啊,他刘海中好歹是院里的二大爷,大儿子有本事,二儿子婚事办得漂亮,说出去脸上多有光。他张了张嘴,看看气定神閒的大儿子,又瞧瞧边上这位玲瓏通透的儿媳,心里那点拧巴劲儿不知不觉就散了。
最后,刘海中喉头动了动,带了些勉强地点了头:“成……就照你们说的办。”
这时候,四合院里早已热闹开了。刘光天要结婚的消息像阵风似的卷过每家每户的门槛,成了左邻右舍嘴头最热络的谈资。
“光天,可以啊!不声不响就把大事定了,这速度快赶上你哥了!”
中院那厢,身为一大爷的易中海背著手,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踱了过来。说实在的,瞧著刘家这般红火景象,他心头不可能不泛酸。特別是眼见老刘家三个儿子一个接一个成家,儼然一副子孙兴旺的模样,他更是羡慕得紧。不过眼下,他脸上仍旧端著那副长辈的沉稳派头,点了点头道:“光天这孩子……不错!”
饭后的余温还在舌尖盘绕,老刘家那张旧木桌旁敲定的事,却已经在刘光天心里反覆滚了好几遍。每个字都像灶膛里刚扒拉出来的烤地瓜,烫得他坐立不安,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搓了搓有些发汗的手心,还是起身,朝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