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座的警卫员透过后视镜小心询问:“所长,直接回研究所吗?”
“不,”刘光琪睁开眼,窗外街景向后流淌,“去红星製造厂。”
警卫员利落应声,转动方向盘,驶往另一个方向。
事实上,工业研究所未来的多项成果,刘光琪都计划优先交由红星厂转化生產。
不仅因为那是外贸部与一机部共同直管的创匯重点厂,技术扎实、產能可靠,
更有一层深意——终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比起其他创匯厂,王建国毕竟是並肩奋战过的老战友。
將这类关键项目交到旁人手中,他难以安心。
尤其是此次晶片量產,技术复杂、保密要求极高,唯有託付给知根知底的王建国,他才能踏实。
当然,他也清楚这会给对方带来压力:
车间改造、骨干调配、工人培训……每一样都需耗费大量心力,
甚至可能影响厂里现有的外贸订单。
但刘光琪並不担忧——他太了解王建国了。
那人只要听见能为国家爭光、为厂子创匯的事,嘴上说著麻烦,行动只怕比谁都积极。
轿车稳稳停在红星厂大门前时,刘光琪的思绪才缓缓收束。
几年光景,这里已换了天地。
作为由两个部委共同管辖的厅级单位,如今的红星创匯机械厂,规模早已不是他担任技术总工时的模样。门楼巍峨,院墙向两侧延伸,七枚铜铸大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流淌著沉甸甸的金辉。几条鲜红的横幅横跨门楣,標语笔力遒劲:
“拼搏攻坚,决胜外匯战场!”
“创匯为国,人人有责!”
“技术革新,深挖潜力,勇攀外匯新高!”
“生產为首,效益为先!”
每一句话都像一枚印章,烙在这座工厂如今的地位与抱负之上。
车刚停稳,保卫科岗亭里便走出几名身著制服的年轻干事。为首的青年步履端正,正要上前依规询问,后座车窗已无声降下。
青年的话音卡在喉间,眼睛骤然睁大。待看清车內人的面容,他像是被什么击中般浑身一震,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瞬间冰消雪融,绽开近乎雀跃的笑容:
“天啊……刘、刘总工!您回来了?!”
声音因激动而轻颤。他猛地转向岗亭,扬声喊道:“快开门!是刘总工回来了!”
这一喊,让亭內正喝茶的保卫队长险些摔了搪瓷缸。
在这里,无人不认得刘光琪。作为部委直属大厂昔日的技术掌舵人,他无需像在保密单位那般出具层层证件。他的名字,本身便是一张通行证。
“刘总工!”保卫队长已疾步凑到窗边,热情得几乎有些侷促,“好久不见,大伙儿都惦记您呢!”
刘光琪瞧著他,不由得微微一笑:“老朱,几年不见,你这身子骨倒是越髮结实了。”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看来王厂长没亏待你们保卫科的伙食。”
“嘿嘿!”朱队长摸著后脑,笑得憨实,“托您的福!厂里如今顿顿见荤腥,都是您当年打下的根基啊!您快请进,我这就给王厂长办公室掛电话——他知道您来,准乐得跳起来!”
“不必。”刘光琪轻轻摆手,示意司机继续前行,“我直接去找他,正好有事要谈。”
厂门缓缓洞开,轿车平稳驶入。朱队长立在原地,恭敬目送车子远去,脸上兴奋仍未褪尽。
窗外景象流动如捲轴。
短短数年,红星厂已彻底改换容顏。厂房连绵起伏,巨型烟囱向天际吐纳著白雾,空气中浮动著机油与钢铁交织的独特气息。生產线的轰鸣节奏分明,如工厂搏动的心跳。
刘光琪的目光掠过一栋栋崭新的车间,心头百味杂陈。
他仍记得离开时,许多地方尚是荒土。
而今,精密数控车间已拔地而起,沉默而威严。
几年时光,沧海桑田。
不,或许该说——时代奔涌,万象更新。
刘光琪收回视线,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作为曾经的奠基者,纵然是他,亦难以避开那一缕破土而出的欣慰。
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红砖墙面上投下浓重的暖色。吉普车在厂办大楼前停稳,警卫员侧过脸,低声请示:“所长,是直接上厂长办公室?”
“对,就那儿。”
刘光琪推门下车,示意警卫员在楼下等候。他独自走进楼里,脚步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清晰的迴响,那股工业建筑特有的、混合著机油与尘埃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停在一扇漆色略深的木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出的声音带著一丝倦意,却很熟悉。
刘光琪推门进去。办公桌后的王建国抬起头,先是一怔,隨即眼中迸出光亮,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光齐?真是你!”他绕过桌子,脸上堆起又惊又喜的笑容,大步走向墙角的铁皮暖水瓶,“稀客稀客!快坐!”
刘光琪逕自在待客的旧沙发上坐下,看著王建国忙活,嘴角浮起一丝调侃:“別忙了,老王。我这趟来,可不是串门的。”
“有事更要好好招待!”王建国拎著水瓶找茶杯,乐呵呵地回头,“说吧,什么风把你吹到咱这红星厂来了?”
刘光琪舒展了一下身子,好整以暇地望著他。
“把你藏的好茶拿出来,別拿茶渣糊弄我。我这次来,是给你送钱、送路子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