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低鸣的机箱声中悄然流逝。当印表机的嗡鸣戛然而止时,整个空间仿佛骤然抽空了所有声响。
卢教授一个箭步上前,从出纸口夺过那张尚存余温的报告纸。他的视线如同探针,缓慢而沉重地刮过纸面的每一行墨跡。忽然,那张纸在他指间开始了无法抑制的震颤。
“教授?”身旁的研究员试探著唤了一声,声音里绷著同样的焦灼。
卢海恍若未闻。他摘下眼镜,用指节狠狠揉了揉酸涩的眼眶,隨后几乎將整张脸埋进纸里,仿佛要透过那些冰冷的数字窥见某种神跡。
“小崔!”他的嗓音撕裂般沙哑,“过来!念!”
被点名的年轻研究员浑身一颤,慌忙凑近。他的目光落在最终结论栏上,呼吸猛然窒住,喉结滚动数次才挤出断续的音节:“峰值运算速度测定值为……每秒……一百零三万次。”
一百零三万。
这个数字像一枚无声的真空 ** ,抽乾了机房內所有的氧气。一张张面孔凝固在茫然的空白中。就在两年前,他们呕心沥血铸就的第二代机型,十万次的突破已让整个学界为之沸腾,被誉为划时代的丰碑。而现在,时间之尺尚未移动多少刻度,性能曲线的陡坡竟已飆升十倍,直抵那个曾被视为幻梦的百万量级。
“真的……成了?”卢海喃喃自语,下頜无意识地鬆开著。当铁证摆在眼前时,最先怀疑的反而是他自己。
死寂持续了漫长的三秒。
隨即,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撕裂了沉默!
“嗷——!!!”
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欢呼与嘶吼如海啸般席捲狭窄的机房,仪器面板的指示灯在声浪中微微震颤。
“我们做到了!!”
“第三代!百万次!”
身著白大褂的身影们拋弃了所有矜持,彼此拥抱、捶打、跳跃。有人瘫坐在地掩面而泣,有人对著天花板高举双臂。这场持续数年的漫长跋涉,所有啃乾粮熬通宵的日夜,所有试错失败的煎熬,在此刻化作滚烫的洪流衝垮了理智的堤坝。
在这片沸腾的欢腾 ** ,刘光琪静立如一尊礁石。他望著那台仍在低吟的钢铁造物,目光幽深似古井。一口悠长的气息从他胸腔缓缓吐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成了。
他的手掌贴上机柜冰冷的金属外壳,指尖传来细微的电流嗡鸣。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深秋收割后的旷远平静。像老农守著穀仓里新收的稻米,知晓这饱满的穗实不过是来年更广阔耕作的序章。
百万次,於今时今日自是石破天惊。但他比谁都清楚,这仅是漫长征途的第一座烽燧。
中规模集成晶片的潜能远未触顶。只要光刻的刻刀能再精进毫釐,將那些精密的纹路再度收束,一百五十万、两百万次都將是水到渠成之事。然而他亦深知,对这个时代而言,眼前这个数字已足够撼动世界。
待声浪稍歇,他抬起手。
“诸位。”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切入喧囂,顷刻间斩断了所有沸腾。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齐转向他,每一道视线都灼热如焊枪。
“数据既已核实,便依规程联署计算所与工业所之名,呈报院委会。”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枯槁却燃烧的面孔,语调沉凝如铁,“此番功勋,属於此间每一个人。若无诸位焚膏继晷,此物终是图纸幻影。”
“光奇,此言差矣!”卢海急步上前,灰白的鬢角在灯光下颤动,“第三代机从技术总纲、架构核心到集成晶片,皆由你一手擎天!我等不过依图施工,若头功不归你,我们这些老朽岂有顏面立於天地?”
“卢教授所言极是!”
“刘总工,您再推让,我们奖金都拿得烫手啊!”
年轻的研究员们哄嚷起来,笑声里混著未擦净的泪痕。空气里瀰漫著机油、汗液与梦想实现后特有的,灼人的甜腥气。
引来满室会心的轻笑。
刘光琪只是淡然一笑。
他並未多做解释,只轻轻摆了摆手。
“科学研究本就是一场漫长的接力,而非某个人的独奏。按照我们一贯的流程上报即可。”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动摇的分量。
这般举重若轻的气度,让在场眾人心头最后一点犹疑也悄然消散,转为更深的钦服与信任。跟隨这样的领路人,心中方觉安稳踏实。
不多时。
许久未曾露面、一心埋首於学术探索的华所长也匆匆赶到。
他依然將主要精力倾注於数学研究所的学问之中。
作为计算所与数学所的共同奠基人,他近年几乎將全部心血都浇灌在数学所那片土壤上,矢志为祖国的数学事业筑牢根基。
因此,他当前的重心,仍在於推动数学所內基础数学、应用数学与计算数学这三大支柱齐头並进。
此刻。
他凝视著平稳运行的第三代计算机,又细细翻阅了测试报告,不由得心潮起伏,感嘆道:
“光齐啊,你真是我们计算所的幸运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