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立在自家门檐下,脸上皱纹尽数舒展开,笑意盛得几乎要淌出来。
他觉得这辈子脊樑从未如今日这般挺直过。
忙不迭抢步迎上前,嗓音因激动而发飘:“李厂长!哎哟,您怎劳驾过来了……快,屋里请,炉火正暖!”
想当年他在轧钢厂当个车间主任,每见李怀德皆要躬身垂首,连呼吸都屏著三分。
一辈子在厂里伏低做小,何曾想过有朝一日李怀德会登门向自己儿子贺岁?
这番荣光,这般体面,比他自己升迁 ** 更教他酣畅淋漓!
李怀德满脸堆笑,隨刘光琪步入屋內。
身后隨行人员极有眼色,趁势欲將手中那盒礼品茶递上。
不料刘海中尚未抬手,刘光琪的声音已平稳响起:
“李厂长,这可就是您的不妥了。”
“我明白您的心意,但早先便说过……我这儿不兴这些俗礼。”
他目光落在那茶盒上,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
“若执意如此,那我只得请您先回了。往后院门,也不必再踏。”
话里掺著三分玩笑,七分认真。
李怀德听在耳中,心头陡然一紧。
本意是来表敬重,谁料竟似触了逆鳞。
事实证明,李怀德能够稳坐副厂长之位,绝非浪得虚名。
他思绪转得极快。
短暂的侷促之后,他当即朗声一笑,亲手將那只礼盒从隨行人员那儿接过来,搁到一边。
“刘总师说得对!”
“您瞧我这记性,光惦记著年前该来走动,倒把您的原则给忘了!”
“这点茶叶不算什么,就是个心意。”
“待会儿我自个儿带走。”
话音落下,他已自然地拉过一张木凳坐下,神色转为十二分的诚恳。
“其实今日登门,除却向刘总师拜个早年,主要还是想请教您关於明年工作的一些设想。”
“最近我对冶金工业这条线,冒出些粗浅的念头!”
“可您平日太忙,总寻不著合適的机会匯报,这才厚著脸皮直接上门叨扰了!”
这便是李怀德最了得之处。
短短几句之间,对刘光琪的称呼与姿態已不著痕跡地切换妥帖。
私下称“光齐老弟”显亲近;此刻唤“刘总师”,则意味著接下来要谈的便是正事了。
言辞周密,滴水不漏。
不仅將方才赠礼的尷尬化解於无形,更瞬间把对话拔高到工作规划的层面。
同时,他心里暗悔不该听家中妻子出的餿主意,险些把路走窄了。
在刘光琪这般人物面前,任何虚浮的花招都不如实实在在的能耐来得有用。
“哦?李厂长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
刘光琪说著,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热茶,隨后將茶杯推向李怀德面前。
李怀德闻言展顏一笑,竟真与刘光琪认真地交流起来。
“刘总师,”
“自从两年前您主持的四辊轧机项目成功以来,咱们轧钢厂的发展方向便清晰了。”
“主打自主研发,辅以部分引进追赶。”
“如今无论是技术积累还是產能规模,咱们厂在部委系统里都稳居前五。”
开头几句尚属老生常谈,但凡在副厂长位置上待过几年的人,都清楚如何陈述生產数据。
但越往后说,李怀德话里透出的东西便越有分量。
“……但我认为,今后的竞爭关键不在產量的攀升,而在质量的飞跃。”
“尤其是特种钢与高精度钢材领域。眼下咱们存在三处短板:一是合金配比的实验数据积累不足,二是热处理工艺稳定性不够,三是……”
他说得越深入,眼神越亮,言辞间的乾货也越发密集。
他甚至能清晰指出来来几年可能决定行业话语权的几项关键技术,並对轧钢厂自身的优势与劣势剖析得条理分明。
这番见解绝非临时抱佛脚所能拼凑。
刘光琪听罢,自然觉察出李怀德近来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当然,其中是否有他那位即將退休的岳父指点,便不得而知了。
待李怀德如同匯报工作般陈述完毕,刘光琪又提了几个问题。李怀德对轧钢厂技术路线与產能结合的理解,都显示出不错的功底。
刘光琪稍一回想,也觉得李怀德確有其能力——即便有岳父背后点拨,若他本人是草包,绝不可能讲得如此透彻。
唯一稍觉遗憾的,是今日这场谈话不在办公室,而是在这院落中进行。
“李厂长,”
“时间不早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关於第二代四辊轧机的优化方案,问题不大,你年后来研究所详谈即可。”
最后,他放下茶杯,补上一句:
“接下来安心过年吧。”
刘光琪笑了笑,话锋一转:“你方才说得挺在理,茶叶带回去便是,往后不必如此了。”
“好,那我听刘总师的。”
李怀德听到“安心过年”四字,心头那块石头倏然落地。
他感到这轻描淡写的一句,確能让他过个踏实年了。
说实话,刚才与刘光琪这一番对谈,他几乎將腹中攒的那点墨水全倒了出来。
脑力都快榨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