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的女同志来得很快。
姓周,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早年间在生產队扛过麻袋。她进屋的时候手里还攥著块抹布,像是刚从谁家帮著收拾完出来。
“干啥?”她问。
张所长朝聋老太努了努嘴:“看看她后背。”
周大姐把抹布往兜里一塞,直接朝聋老太走过去。
“別碰我!”
聋老太往后退,撞上了门框。她那双平日里浑浊的眼珠子突然亮得嚇人,像护崽的老猫。
周大姐压根没停。
“老实点儿!”她一把攥住聋老太的手腕,另一只手往她后背上一探,“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啥,我又不打你——”
话音没落,衣服就被掀开了。
肩胛骨附近。
那块胎记就那么露出来。三厘米长,一厘米宽,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个长歪了的葫芦。
“就是这个!”
蒋敏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的声音劈了,劈得很厉害。眼眶红了一圈,但眼泪没掉下来。她就那么盯著那块胎记,盯著盯著,忽然捂住脸蹲了下去。
不哭。肩膀在抖。
李建国想伸手,又收回来。
那边周大姐还没鬆手,聋老太挣扎了两下,不动了。她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软塌塌靠在门框上,眼睛闭上。
“行啦。”张所长把手里的菸头往地上一摁,“人证物证都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易中海的腿开始抖。
他不知道自己抖什么,但就是抖。膝盖那儿软得跟煮烂了的麵条似的,撑都撑不住。王主任比他强点儿,只是脸色白得跟墙皮子似的,嘴唇发青。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两个人都知道,刚才自己帮聋老太说的那些话,这会儿全成了刀子,正往自己身上招呼。
李建国转过身。
他看著易中海和王主任,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扫过。很慢。慢得两个人额头上开始冒汗。
“刚才二位,可是相当篤定啊。”李建国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说龙老太不是间谍,说你们了解她,说她一个孤寡老太太不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呢?”
王主任的嘴唇抖了抖。
“我、我真不知道啊!”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尖得跟杀鸡似的,“李主任,张所长,我真不知道她是特务!我要知道,我、我打死也不敢帮她说话啊!”
易中海也跟著点头。
点得很快。快得像鸡啄米。
“我也是被她骗了!”他说,“这个女人隱藏得太深了,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聋老太睁开眼。
她看著这两个男人,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就那么看著。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李建国看见了。
“张所长。”他开口。
张所长转过头。
“这两个人刚才那么卖力帮龙老太说话,”李建国说,“我怀疑他们也是敌特,说不定是龙老太发展的下线。带走审审?”
张所长愣了一下。
然后就笑了。
“李主任这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他大手一挥,“来人,都带走!回去好好审,一个都別放过!”
“不!”
易中海喊出声的时候,人已经被架住了。他挣扎,两条腿乱蹬,皮鞋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跟我没关係——跟我没关係——”
没人听他的。
王主任哭得更惨。这位刚退休没几个月的老头,平日里在街道上人五人六的,这会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被架著往外拖,嘴里还在喊:
“老天爷啊!我真是冤枉的!张所长,咱们是老相识了,我什么样人你不知道吗——”
张所长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