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裹挟著一股霸道无比、直往人鼻孔里钻的香气。
那是老母鸡在砂锅里慢火熬燉出的醇厚鲜香。
鸡油的丰腴与冬笋的清甜完美交融。
紧隨其后的,是一股带著泥土狂野气息的荷叶焦香,两种香味在寒冷的空气中碰撞、缠绕,化作最致命的诱惑。
姜建国抽了抽鼻子。
下一秒,他的腹腔深处发出一阵宛如闷雷般的响动。
“咕嚕嚕——”
这声音在静謐的农家小院里,响亮得有些肆无忌惮。
姜建国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堂堂千亿財阀的掌舵人,参加国际晚宴都懒得动几下刀叉。
现在居然被一顿农家饭馋得肚子叫?他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听见。
手里的斧头突然就变得有千斤重,再也劈不下去了。
姜建国隨手將斧头扔在木桩旁。
他拍了拍掌心里的松木屑,清了清嗓子。
“咳,这江南的天黑得就是快,柴火也劈得差不多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地找著台阶,一边脚底抹油般走向院子里的压水井。
冰冷的井水冲刷著双手,他却觉得热血沸腾。胡乱洗了两把,连水珠都顾不上擦。
姜建国便迫不及待地走向了屋檐下的长桌,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橘黄色的火光映照著他红润的脸庞,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他一屁股坐在长板凳上,双手不自觉地互相搓著。
目光像装了雷达一样,死死锁定在厨房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喉结以极高的频率上下滚动著。
馋。是真的馋到骨子里了。
“吱呀。”木门被轻轻推开。
林默端著老砂锅,稳步走了出来。姜若云像个黏人的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她手里拿著三副乾净的碗筷,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砂锅,步步紧逼。
“小心烫,往后退一点。”
林默微微侧过身,用宽厚的肩膀挡了她一下。
语气清淡,却透著纵容的底色。
姜若云吐了吐舌头,乖乖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却掛著掩饰不住的笑意。
林默將砂锅稳稳地放在方桌正中央的隔热木垫上。
他修长的手指捏著一块湿抹布,轻轻掀开了沉重的砂锅盖子。
白色的雾气瞬间如积雨云般升腾而起。雾气散开后,一锅奶白色的浓汤正翻滚著细小的水泡。
切得厚薄均匀的冬笋片,在金黄色的土鸡鸡油中沉浮。
鲜香扑鼻,直衝天灵盖。姜建国只觉得口腔里的口水正在疯狂分泌。
但他硬是咬紧了后槽牙,忍住了吞咽的衝动。长辈的矜持告诉他,必须要等女婿先开口。
林默並没有急著盛汤。他转身又回了一趟后厨。
再次出来时,他手里端著一个硕大的、黑乎乎的椭圆形泥团。
“砰。”
泥团被放在了桌边的一个大铁盘里。这就是那只让姜建国心心念念的叫花鸡。
经过几个小时的暗火煨烤,外层的黄泥已经彻底干硬龟裂。
缝隙里透出一股混合著松针和泥土的焦香。
林默拿过一把小木槌,目光沉静地扫过泥团的纹理。
他手腕轻抬,找准力点,利落地敲了下去。
“咔噠。”
泥壳碎裂的声音在冬夜里格外清脆悦耳。
林默放下木槌,手指拨开碎裂的泥块。泥壳褪去,露出里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碧绿荷叶。
高温早已將荷叶的清香彻底激发,与內部的肉香融为一体。
林默捏住荷叶的边缘,缓缓撕开。
“呲啦——”
热气仿佛终於衝破了牢笼,猛地喷涌而出。
在火炉昏黄温暖的光晕下。一只色泽金红、油光发亮的整鸡展露无遗。
鸡皮表面被烤得微焦起酥,紧紧包裹著饱满的肉质。
丰盈的汁水顺著鸡身的纹理,缓缓流淌到盘底。
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油亮光泽。空气中的香味在这一刻浓郁到了极致。
姜建国的眼睛都看直了,屁股已经不由自主地离开了一半的板凳。
林默净了手。
他没有用刀,而是直接用手捏住了叫花鸡最肥美的一只大腿。
只听“撕啦”一声轻微的剥离声。
那块酥烂的鸡腿肉毫不费力地与骨架脱离。热气伴隨著浓郁的肉汁滴落盘中。
林默將这只冒著热气的鸡腿,十分自然地放进了姜若云面前的粗瓷碗里。
“最肥的,小心烫嘴。”林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独属於她的偏爱。
姜若云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她像只护食的猫,连连点头,满眼都是那个替她撕肉的男人。
姜建国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著。心里突然就泛起了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这小子,结了婚眼里就只有老婆。没看见这还有一个在冷风里干了半天苦力的老丈人吗?
姜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板起脸。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摆出长辈的威严,好好敲打敲打这个不懂事的女婿。
就在这时,林默转过了头。
他手腕翻转,另一只手动作熟练地卸下了叫花鸡的另一只鸡腿。
这只鸡腿同样肉汁丰盈,皮酥肉烂。
林默微微弯下腰,双手將这只肥美的鸡腿,稳稳地递到了姜建国面前的空碗里。
他的动作不卑不亢,眼神清明。
“爸,您劈柴辛苦了。”
林默拿起长柄木勺,又给姜建国的碗里添了一大勺滚烫的老母鸡汤。
“喝口热汤,吃只鸡腿补补。”
这声“爸”,叫得自然又妥帖,没有丝毫的諂媚。
就像是千万个寻常的农家小院里,晚辈对长辈最朴素的敬重与关怀。
姜建国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教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著碗里金黄酥烂的鸡腿和奶白鲜香的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