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深知土人的德行,一旦破城,全家老小都死无葬身之地,女眷还要承受非人的折磨。
因此,寧军打得很顽强,还特地分成几班倒,不分白天黑夜的防卫与反击。
半个月后,寧军有些撑不下去了,因为最精锐的一千多名战兵几乎死伤殆尽,连守兵营都人人带伤。
就在这时,拉贾·哈吉打出了手中的王牌。
以五百名悍勇的武吉斯武士为核心,一千名燧发枪手为辅助的突击队在夜间出击,將伤亡惨重的寧军彻底击溃,败退回了城中。
第二天,马来人大张旗鼓的土工作业,將战壕一举挖到了满刺加城下。
寧军这一次缺少步兵,火炮又没法射入歪歪斜斜的坑道,只能眼睁睁的看著马来人得意的將火药塞入城墙底下的坑道中。
“两位先祖,不孝子孙给你们上香了!保佑满刺加顺利度过此劫,来年我一定亲手砍下一个苏丹的头颅,当成血食祭拜你们老人家!”
城中,一处名叫“青云亭”的飞檐斗拱建筑中,郑泽世正在向两幅画像跪拜。
两幅画像中的人物皆宽袍大袖,一副明朝文士的打扮。
但画像前的神主牌写的颇有意思。
“郑公贞淑,生於万历丙戌(1586年),卒於隆武戊子(1648年)。”
实际上,隆武帝1645年登基,次年就被郑芝龙卖了,为清军俘虏,绝食而亡。
这是因为郑贞淑是隆武元年从福建漳州龙溪下的南洋,走的时候隆武帝才登基,而他死在南洋的时候完全不知道隆武帝早已遇害。
后面音讯通了,神主牌也没修改成永历二年,更没有修改成顺治五年,因为这些南洋遗民坚守的是汉人最后的气节。
而另一面神主牌则刻著“大明甲必丹显考芳扬郑府君神主。”
大明什么时候有过甲必丹的官职?
哦,尼德兰人封的,那没问题了。
郑芳扬跟隨父亲郑贞淑下南洋的时候才13岁,那时候崇禎皇帝刚满周岁,尼德兰人也才刚刚拿下满刺加四年。
长大后的郑芳扬因为为人仗义、豪爽,在华人中素有威望,被尼德兰人委任为管理华人的甲必丹,当时满刺加华人不过三四百人,加上土人也不过三五千人,一副衰败景象,这是因为尼德兰人把殖民重心放雅加达去了。
在郑芳扬的管理下,满刺加的华人留长髮,著汉服,日子跟莫玖、陈上川这些柬埔寨、越南明乡人差不多,都是流落海外的孤魂野鬼。
重重祭拜过先祖后,四十几岁的郑泽世抬起红红的眼睛,一把拿起地上染血的雁翎刀,转身大步走出了殿外。
外面的华人此时也扶老携幼祭拜完了各自在青云亭中的先祖,眼神坚定而又决绝地看著他们的首领、千户。
人群中,三十来岁的李绍宽吊著膀子走了出来。
“郑大哥,给大伙儿说两句吧!”
郑泽世扫了一眼李绍宽將纱布都渗红的肩膀,轻声道:“待会儿你就不要衝在前面了,在后面护住老幼。”
“此事休提!不就被马来剑刺了个眼嘛!一点也不影响我舞刀放銃。”
李绍宽知道郑泽世何意,是希望他护住老幼突围,顺便活下来。
但他不想苟且偷生,正色道:“郑大哥,我刚刚已经在先祖面前立过誓了,城在人在,死也要死在满刺加。
陛下念及你我先祖气节,寸功未立的情况下,封我们两家龙溪子、嘉禾男,朝廷军功勋贵何曾正眼瞧过我等,將我等视为幸进之辈。
我今天就是要告诉那些人,不是只有他们的先祖为大寧流过血。”
郑泽世默默的嘆了口气,不再相劝。
李绍宽的先祖李为经是继他先祖郑芳扬之后的第二任满刺加申必丹,两人合力建造了这处兼具政务、司法、祭祀的建筑,取“凌霄直上,青云有路”之意命名为青云亭。
自青云亭建立起,这个地方就成了怀念祖先、寄託故国哀思的地方,原时空明郑覆灭,不愿意用清朝年號的遗民乾脆用“龙飞”年號来记录生卒年。
郑泽世看著一张张写满死志的面孔,大声喝道:“神州陆沉,先祖避居南洋,侥倖活命。
我等本就比吕宋的英烈之后低一头,现在若是连我等身后的三宝山,祖宗坟塋之地都守不住,那还有何面目下去见先人。
四十年前,爪哇岛爆发红溪惨案,满刺加人心惶惶,谁都担心成为红毛鬼刀下亡魂。
若不是朝廷发兵南下,我等早就一路边枯骨尔。
多活了四十年,够本了!我等今天就把命还给陛下。”
说罢,郑泽世抓起肩侧一缕头髮就挥刀削过,提著断髮道:“我郑泽世在此立誓,满刺加守御千户所绝不后退,將战至最后一兵一卒!马来人想要破城,那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千户说得对,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马来人也是肉体凡胎,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还赚了。”
“诸位免惊,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当这群以福建泉州、漳州移民为主的卫所兵抱定决死之心时,城外突然传来了轰隆隆的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