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延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院外。
空置的学舍內,寒风顺著半开的窗欞灌入,四十名寒门生员的內心却感到无比的激动。
他们死死盯著前方的十四岁少年,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闹剧结束了。”李宥走到主位,双手微压,神色已恢復平静,“现在,按次序落座。明经社第一场讲学,正式开始。”
眾人彻底反应过来,立刻收敛心神,迅速在各自的案几后正襟危坐,再无半点往日的散漫。
李宥从书箱中取出一沓卷宗,转身示意马周分发下去。
“这是歷年国子学旬考以及省试中,被评为甲等的答卷抄本。”李宥负手立於堂前,目光扫过下方仔细翻阅的眾人,“你们且看看,这些卷子,都有何共通之处?”
学舍內只剩下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片刻后,魏元忠眉头紧锁地抬起头:“二郎,这些卷子……辞藻极尽华丽,駢散结合,且引经据典繁多,有些典故十分生僻,我等闻所未闻。”
“不错。”李宥点了点头,声音冷峻,“这便是世家子弟的底蕴。他们自幼便能翻阅弘文馆的秘藏,背诵各大家族的孤本。而你们呢?距离省试仅剩数月,若在考场上,你们要在文章里与他们比拼文辞华丽、比拼典籍积累,结果会如何?”
此言一出,学舍內的气氛瞬间沉重下来。
马周等人面面相覷,眼底皆浮现出焦虑与无力。
必败无疑。这是横亘在寒门与世家之间最残酷的巨大差距。
魏元忠猛地站起身,双手抱拳,声音透著一丝不甘与急切:“二郎!许尚书推行糊名誊录之法,確实断了世家子弟行捲走后门的路。可一旦到了考场上,大家真凭实学写文章,这底蕴的鸿沟依然存在啊!防得了徇私,防不住他们从小积累的学问。我等寒门,究竟该如何破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宥身上,带著极其强烈的渴求,期盼著他能给出解决的办法。
李宥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拿起案上的紫毫笔,蘸饱浓墨,在身后的黑漆木板上重重写下三个大字。
……八段锦。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这,便是我明经社破局的底牌,也是我今日要传授给你们的独门应试之法。”李宥转过身,將毛笔掷於案上,声音十分篤定。
“八段锦?”马周念叨著这个名字,满脸疑惑,“这是何种文体?”
“一种足以將那些世家子弟的华丽辞藻彻底击溃的绝佳方法。”李宥走到木板前,指著那三个字,开始细细拆解,“所谓八段锦,便是將一篇文章的骨架,死死定在八个部分之內。即: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李宥目光坚定,声音洪亮:“破题,用两句点破题目要义,绝不拖泥带水;承题,用三四句承接破题之意,阐明题旨;起讲,为议论的开端;入手,引入正题。
而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四部分,则是文章的核心部分。
每一股,必须有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字数、平仄、句式,必须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学舍內的生员们听得目瞪口呆。
本朝科考重文辞,士子写文章向来追求才气纵横、天马行空。
他们从未听过,写文章竟然能有极其严格的框架,有著如此严苛、甚至可以说是刻板的规矩。
“除此之外,此法还有一个最要紧的规矩。”李宥双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道,“那就是……代圣人立言!”
“代圣人立言?”魏元忠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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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在考场上,拋却你们个人的悲喜,拋却你们想要炫耀才学的私心。题目若出《论语》,你们的语气就必须是孔子;若出《孟子》,你们就是孟子!文章的每一句话,都必须符合圣贤的口吻,做到首尾呼应、无懈可击。谁敢反驳你们的文章,就是反驳孔孟,就是反驳圣道!”
此言一出,全场震撼。
这哪里是在写文章,这分明是在考场上借用圣人的绝对威望去全面压制別人!
然而,短暂的震惊过后,马周却迟疑著站了起来。
“二郎,此法固然精妙,但……是否过於死板了?”马周眉头紧皱,道出了心中最大的隱忧,“文章若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显得十分生硬呆板,毫无才气与灵动可言。考官阅卷时,会不会觉得我等文章平庸乏味,从而直接黜落?”
不少生员也暗暗点头。这种千篇一律的文章,在崇尚文采的时下,实在显得有些离经叛道。
李宥没有反驳,他只是淡淡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纸。
“多说无益。武德九年省试真题……论为政以德。”李宥將白纸铺开,对魏元忠道,“点香。一炷香內,我给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八段锦。”
魏元忠立刻点燃案头的一炷香。
香菸裊裊升起。李宥提笔落墨,没有丝毫停顿与构思……这套路数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书写速度极快,墨香四溢,整个学舍內只能听到紫毫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一炷香燃尽。
李宥准时掷笔,將那张墨跡未乾的答卷递给魏元忠:“念。”
魏元忠双手接过,深吸一口气,朗声读了起来:
“破题:为政以德者,以德化民,则民归之如星拱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