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律疏议斗讼篇有载:凡弹劾朝臣生员,被弹劾者有权知悉弹劾人姓名与事由,以便申辩。”
李宥不紧不慢地说出这段律文,语气淡然。
“侍御史博学多识,不会连这一条都忘了吧?”
崔礼脸色微变。
他身后的差役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犹疑。
这小子,对律法的熟稔程度,远超他们的预料。
周围的寒门生员们心头一凛,旋即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定。
他们太熟悉自己这位社首在困境中的做派了——越是危急关头,他就越是冷静。而只要他冷静,事情就一定还有转机。
僵持片刻,崔礼终究不敢公然违背律条,沉著脸將弹劾状递了过去。
李宥接过,目光扫向落款处的联名人名单。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弹劾状上共有三人联名。
首位是殿中侍御史崔礼,这不意外。
第二位是监察御史韦安,韦氏出身,关陇旧族。
第三位——御史中丞长孙詮。
崔礼。
长孙詮。
李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將弹劾状递还给崔礼,声音清朗,故意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崔侍御史,学生有个疑问。”
“你有什么好问的?”
“这位联名的崔侍御史。”
李宥指了指弹劾状上的名字,目光极其锐利。
“可是清河崔氏,安平房的崔礼?”
崔礼面色一僵。
“学生记得,当朝中书侍郎李义府李相公的正妻,便出自清河崔氏安平房。”
李宥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的极为清晰且掷地有声。
“换句话说,崔侍御史与李义府的崔夫人,乃是同族至亲。而学生李宥,恰恰是李义府的庶出之子。”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嘴角的冷笑扩大了几分。
“崔侍御史以御史台公器弹劾我,这是秉公执法呢,还是替崔夫人料理家务?侍御史的弹劾状上,要不要学生替你在这国子学门前,把你和崔夫人的族谱关係,当著上千士子的面念一念?”
此言一出,四周骤然炸开了锅。
“什么?弹劾的御史和李家崔夫人是族亲?”
“这不是假公济私吗?”
“天下还有这等道理?自家人弹劾自家人的庶子?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寒门生员们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连围观的甲乙两科生员中,也有不少人面露异色。
崔礼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当然知道自己和崔夫人的关係,但他以为这弹劾来得突然,又走的是正式台諫规矩,李宥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根本来不及查实。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宥对崔家的底细,摸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崔礼恼羞成怒,却又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失態,只得强压火气。
“本官弹劾你,凭的是御史台的调查,凭的是上千人亲眼目睹的聚眾之实!与崔氏族谱何干?!你若再胡搅蛮缠,本官便以藐视台宪之罪,一併上奏!”
“崔侍御史说的好。”
李宥不紧不慢。
“那学生再多问一句,这道弹劾状,是御史台自行立案,还是有人向御史台递了状子?若是有人递了状子,那递状之人又是何人?可否也让学生看看?”
崔礼猛地顿住。
他当然不能让李宥看到递状之人的名字。
因为那份密状的背后,站著的不仅是清河崔氏,还有长孙太尉府。
一旦这层关係被当眾揭破,整个弹劾的名头便站不住脚。
“弹劾乃台諫之权,递状之人受朝制保护,无需向被弹劾者公开!”
崔礼厉声道。
“好,既然侍御史不肯说,那学生便不追问了。”
李宥后退半步,叉手一揖,语气忽然变得十分恭顺。
“不过学生想提醒侍御史一句——昨日孔庙之事,在场士子超过千人。这千人,是替学生作证的两千张嘴。
是谁先设擂台挑衅,是谁先践踏同窗文章,是谁在圣人庙门前出言不逊,两千双眼睛看的清清楚楚。”
“侍御史若要以扰乱学政之罪问学生,那学生恳请侍御史先行传唤长孙冲长孙郎君。
毕竟,设擂台的是他,先在孔庙前聚眾的也是他。若只弹劾应战之人,不弹劾挑衅之人,这天底下的读书人会怎么看,天下的清流会怎么看,圣上又会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