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小院正屋。月光透过窗欞在地砖上投下斑驳残影。
狄仁杰见卢熙取出族谱神色微变,想迴避被李宥一把拉住。“兄长不必避嫌。你我既已结义,这世上便无事瞒你。”
卢熙看了狄仁杰一眼並未阻拦。他双手微颤地將那捲族谱在书案上缓缓的展开。灯光下卢熙的指尖停在一个被浓墨重重地涂抹几难辨认的名字上。
“二郎,你可知这涂去的是谁?”卢熙声音沙哑。
李宥盯著那团墨跡:“请先生明示。”
“他姓裴,名肃。”卢熙闭眼掉下眼泪,“昔年官拜諫议大夫,是当世首屈一指的直臣。他便是你的亲生外祖父!”
此言一出李宥瞳孔骤缩。纵然他两世为人、城府极深,此刻心里也十分震惊。一旁的狄仁杰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裴肃?”狄仁杰眉头紧锁回想过往旧档,“我曾听闻此人当年捲入谋逆大案被朝廷下旨夷了三族……”
“那不是谋逆!那是攀咬!是诛除异己!”卢熙猛然睁眼,满目恨意,“当年裴公察觉长孙无忌暗中结党操纵朝政,拼死上疏劾长孙无忌十罪疏。谁知长孙无忌手段狠毒,不仅截下奏疏更反咬一口,偽造书信诬陷裴公与废太子余党勾结!朝廷震怒,裴家满门七十三口一夜间被屠戮殆尽,血流成河!”
屋內很安静,只有炭盆炉火劈啪作响,映著李宥阴晴不定的面容。
“我当年正是裴公门下最器重的门生。”卢熙声音愈发颤抖,“长孙无忌的爪牙衝进裴府时,裴公將尚在襁褓的女儿塞进我怀里,拼死替我挡下致命一刀。我抱著女婴在死人堆里躲了一夜,才侥倖逃出长安,隱姓埋名逃回范阳卢氏的远亲家中。”
卢熙抬头看向李宥:“那女婴便是你母亲。”
李宥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后来她渐渐长大,我假託河东柳氏旁支之名,为她偽造了户籍。”卢熙惨然一笑,“你以为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为何遇上李义府,竟心甘情愿做个没名分的外室?”
李宥心头一紧:“嫁给李义府不是偶然?”
“是我刻意的安排!”卢熙咬牙道,“长孙无忌权倾朝野,手眼通天。我深知想保住裴家这最后一点血脉,必须寻个足够硬的靠山。而李义府正是长孙无忌在朝堂上最痛恨的政敌!將你母亲藏在李义府的羽翼之下,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李宥良久无言。炉火红光映在脸上明灭不定。
他轻声问:“阿娘可知情?”
卢熙摇头神色悲戚:“她不知。我从未透露半句,她只当自己是个命苦的柳氏孤女被收养长大。这等血海深仇压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实在残忍……”
李宥缓缓闭眼。
外祖父被灭族,母亲是侥倖存活的遗孤,而那个害他满门的人正是他如今最大的死敌长孙无忌。
这一刻什么寒门破局科举制艺皆被拋诸脑后。李宥心里只剩下恨意。这不是政客博弈而是血仇。在洛阳別业孤独半生连身世都不知的母亲,本该是名门千金,却被逼得只能做个仰人鼻息隨时会被正妻灭口的外室!
“先生为何选在今夜和盘托出?”李宥再次睁眼时眼底的悲愤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卢熙见这少年定力如此,心中一颤,沉声道:“因为瞒不住了。崔氏派去洛阳的死士鎩羽而归后恼羞成怒,竟动用清河崔氏的人脉去查你母亲的底细。我安插在崔府的內线拼死传回消息,崔氏已从旧档中发现了户籍的破绽!”
狄仁杰面色大变:“若让崔氏查实必然呈报长孙无忌!一旦长孙无忌得知裴肃遗孤尚在人世,且生了个正与他公然对抗的儿子,绝对会不惜代价调动力量將二郎斩草除根!”
这已非科举之爭,而是生死存亡的灭门之危。
李宥却冷笑出声。他心思电转,须臾间便將这身世之谜与当前的朝堂死局串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