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永夜长城终究不是內陆,这里的规矩,是拿血一点点熬出来的。
年轻人想统筹,心思未必坏,可总得知道永夜长城到底怎么守,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把自己摆成了真正懂永夜长城的前辈,也顺手把希恩塑造成了一个只会折腾索取权力的少年。
埃蒙一直走在前面,听完这句慢慢停下了脚步,眼里的最后一点衡量也隨之收回。
领主大厅里火烧得很旺。
几名扈从端著刚烤好的兽肉和热酒快步进门,油顺著木盘往下滴,屋里的荤腥气一下压过了外墙带进来的冷风。
马修伸手去接酒壶,给眼前的神官大人倒酒。
——
埃蒙连看都没看那几盘东西,直接走到长桌主位前站定。
“酒撤下去,把灰烬领的人口、粮秣、工匠底册,还有战时预案,全拿上来。”
马修脸上的笑一下掛不住了,要说一些场面话糊弄过去,但嘴角扯了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转头叫人去搬帐本。
十几本帐册很快堆上长桌。
埃蒙翻得很快,毕竟这些东西写得太模糊了。
罪民和辅兵的人数是虚报的。
粮仓的实际存量全记在仓官手里那半新的羊皮纸上。
哨点没有定好的轮值表,全靠口头指派,至於战时预案,一页都没有。
埃蒙把那半本粮帐扔回桌面,看著马修:“除了你和几个亲信临时张嘴,灰烬领还有没有第二套能自己转起来的规矩?”
马修额头见汗,抬手抹了一把,声音也虚了。
“这些事————我平时都记著,粮仓那边布雷特心里也有数,真出了事,我会立刻安排人顶上。”
埃蒙没接这句话,只低头看著桌上那些破帐册。
这种领地平时还能拖,一到红月季,就是大麻烦,前线缺口一开,周围的领地全要被它连累。
只能说他除了运气,一无是处。
马修也看出来了,埃蒙脸色的阴沉,知道他再嘴硬下去没什么好下场。
他亲自端起一杯热酒,双手递到埃蒙面前,腰也压了下去:“神官阁下,灰烬领地薄人少,这方面確实疏忽了,现在只是想求个喘气的工夫,让我慢慢补齐。”
埃蒙看著那杯酒,没伸手。
马修咬了咬牙,手腕一翻,从袖口里滑出一个沉甸甸的鹿皮袋,借著身形遮挡,顺著桌边慢慢推到那几份空白卷宗底下。
袋子放住桌面,里面的圣银幣撞了一下,发出一阵发闷的响。
“黑松领要工匠,我明天就先送一批过去,驛道我也派人修,帐册————也补。”
马修脸上还强撑著笑,声音压得很低,“神官阁下回去后,还请替我向————向希恩大人说几句缓话。
长夜苦寒,总督府出来一趟,车马也都要花销,这点东西,给阁下当车马费。”
埃蒙垂眼看著桌面,没立刻说话。
他伸手把那只鹿皮袋按住,顺手拖到自己手边,动作也不避人。
袋口压在木桌上,里面的圣银幣轻轻碰了两下。
马修肩膀明显鬆了些,脸上的紧绷也跟著散开,立刻换了一副模样:“真到了红月压顶的时候,还是得靠我们这些熬过三年血月的老领主。
纸上的规矩写得再满,魔物一衝上墙,也还是要人拿命去堵。”
埃蒙看著他眼角跳了跳,没有立刻反驳。
他出生在永夜长城,从小在死人堆里滚大,在泪骑总督府和魔物们廝杀了几十年。
现在一个躲在大后方洼地当了三年领主的內陆人,正端著高高在上的架子,教他什么是真正的长夜。
埃蒙伸手端起那杯热酒,低头抿了一口酒很烈,顺著喉咙往下烧。
“灰烬领这几年能撑著没塌,你也不是一点功都没有。”
马修脸上的笑更加灿烂了。
埃蒙把那几本摊开的破帐册慢慢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不过有些东西还是得补,黑松领那边要人,你先拨一批出去,驛道也要修。”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神官阁下肯给灰烬领这个脸,我心里有数,该补的,我一定补,该送的人,我明天一早就送。”马修立刻点头。
埃蒙没再往说什么,只把那只鹿皮袋收进袖里,脸色也比刚进门时和缓了些。
“今晚先到这儿,明早我再看你交上来的第一批底册。”
“是。”马修跟著起身,腰压得更低,“我亲自送阁下去客房。”
清晨,马修推开领主大厅厚重的橡木门。
昨夜那袋圣银幣没有被退回来,他心里已经有了底,盘算著今天只挑三分之一的老弱工匠送去黑松领,把这件事先糊过去。
门轴一转,发出一声发闷的摩擦响。
埃蒙站在正中,灰木法杖重重拄在青石板上。
他身后,两排披著精钢重甲的骑士分列两侧,手都按在剑柄上。
马修脚下一顿,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神官阁下,您这是?”
——
“噹啷。”
那只沉甸甸的鹿皮袋与几本他没见过的旧帐本,被埃蒙隨手扔到马修脚边。
袋口散开,圣银幣滚了一地,在石板上撞出一串脆响。
埃蒙没有接他的话,只从胸甲內侧抽出那份封著火漆的裁决书。
“灰烬领主,马修·坎贝尔听判。
其一,战时抗命,无视防区最高统筹令。
其二,防务废弛,人口、粮秣帐目造假,贪墨军需。
其三,贿赂战区监察官,阻挠防区整合。”
他念完最后一行,合上卷宗,看向马修:“依总督府战时特別法及教廷防务条例,剥夺马修·坎贝尔长夜领主之位,就地处决。”
马修的手一下握上剑柄,声音发抖道:“就地处决?”
他猛地拔剑,剑锋擦出一声尖响:“我是教廷册封的长夜领主!我在这片废土上守了三年!
希恩一个边地私生子,算什么东西?你一个外来的神官,也敢在我的城里杀我?!”
他往后退了半步,扯著嗓子大喊:“来人!把他们拿下!”
大厅响起一片杂乱脚步声。
几十名马修的亲信提著长矛和铁盾衝进来,很快把埃蒙和那十几名重骑围在中间。
马修盯著包围圈里的埃蒙,握剑的手重新放鬆了下来:“神官阁下,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灰烬领里全是我的人,今天你敢动我一下————”
大厅里一下绷紧了。
几十名灰烬领守军端著长矛,一步步往里压,包围圈越收越小。
埃蒙站在原地,灰木法杖连抬都没抬,看著被人护在中间的马修,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带著戏謔道:“三年,熬?”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骑士动了。
十三名披著精钢重甲的教会骑士同时拔剑,重靴猛地踏出,直接撞进人群。
最前排的铁盾被一剑劈开,连人带盾一块飞出去。
几具尸体还没倒稳,教会骑士的铁靴已经踩了上去,骨头在甲靴底下发出一串发闷的碎响。
刀光剑影,前后不过三息,马修手底下那圈心腹,已经全倒下了。
马修僵在原地,手里那把剑拔出来了,却根本没机会往前送。
一名黑松重骑一步跨过脚边的尸体,直逼到他身前,手里的精钢剑没往下劈,剑柄带著风横著砸了出去。
“咔嚓。”
马修右膝侧面当场塌下去,人直直跪倒,剧痛撞进脑子,带来短暂的发懵。
他盯著那道迎面扫过来的剑锋,脑子里完全拼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这群人连半句条件都不谈,直接就敢掀桌子下死手?
可下一剑已经到了,剑锋横著扫过去。
“噗嗤。”
血从断开的脖子里衝出来,喷了半空,隨后散下来,落在地上的圣银幣上,砸出一片响。
马修的头滚出去,在青石板上磕了两下,最后停在门边阴影里。
大厅里一下只剩喘气声。
血腥味压过了刚才的酒肉气。
地上的尸体还在抽,血顺著石缝往外走。
剩下那些灰烬领守军全僵住了,他们看著地上的无头尸体,又看了看那十三名站在血里的教会骑士。
这些人甲面上全是血,却连气都没乱。
“哐当。”先是一把长剑掉在地上。
紧跟著是长矛、铁盾,一件接一件丟了下来。
包围圈自己散了,剩下的人连著往后退,退了没几步,腿就软了,一片片跪进血泊边上。
埃蒙没低头看马修,直接跨过地上的残肢和那堆沾血的圣银幣,走到长桌主位前。
跟著他的书记官立刻上前,从木箱里抽出一沓崭新的空白底册,一本一本铺开。
“传令。”埃蒙转过身,声音在大厅里压得很直,“封门,接管武器库,接管粮仓,召集灰烬领所有军官,半个小时內,到大厅建档登记。”
最后目光扫过地上那群跪著的人:“逃的,藏东西的,和他们领主一个下场。”
“是!”黑松骑士齐声应下。
沾血的剑一把把归鞘,隨后立刻分成几队,沿著大厅两侧的门廊往外压。
马修的尸体还躺在大厅中央,血还在流。
而长桌边,书记官已经蘸满了墨,在第一页空白底册上写下了接管灰烬领的年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