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宗允看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批消息是关於朝堂的。
韩琦打完这一仗,回京之后,必定是要入政事堂的,枢密使、参知政事,甚至是宰相,都有可能。
而范仲淹与韩琦並称韩范,同样是戍边重臣,韩琦就要入阁拜相了,范仲淹却什么都没捞著……
耶律宗允放下手中的纸条,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范仲淹和韩琦齐名,甚至他的资歷比韩琦强得很多,可现在,韩琦立下了灭国大功,马上就要回京做宰相了,范仲淹却只能看著。
他当然不会甘心!
耶律宗允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打西夏没有立功,那就打辽国。
收回燕云十六州,这是多大的功业?
別说韩琦,就是那宋朝国初潘美、曹彬,加起来也比不上!
所以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想打!
耶律宗允的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如果范仲淹真的挑起了宋辽之战,而他耶律宗允作为谈判的正使,非但没有阻止战爭,反而成了战爭的导火索。
那他回去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他虽是宗室,但一样很危险!
萧太后那边正盯著宗室这边呢,自己乃是陛下的左臂右膀,萧太后那贱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耶律宗允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不行。
绝对不能让范仲淹得逞。
他要阻止这场战爭。
而阻止战爭唯一的办法,就是儘快与宋国达成和议。
范仲淹想要开战藉口,他偏不给。
范仲淹想要激怒辽国,他偏不怒。
范仲淹想要把事情闹大,他偏要把事情压下去!
耶律宗允停下脚步,隨即做出了决定:之前的条款,全部作废。
什么赔款,什么割地,什么谢罪,什么增幣……统统不要了。
那些条款本来就是他为了试探宋人底线胡乱开出来的,萧忽古那个蠢货,拿著鸡毛当令箭,还真以为大辽要灭了大宋。
当天夜里,耶律宗允便去了张昷之的住处。
他没有带萧忽古,只带了两个贴身的隨从,也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去的。
这会儿的张昷之正在书房里发愁。
今天正堂里那一幕,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但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著一份空白的奏报,提起笔半天,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怎么写?
写范仲淹差点杀了辽国副使?
写辛縝摔杯为號,伏兵四出?
写萧忽古嚇得腿软,当眾说出了辽国內部帝后不和的秘密?
这奏报递上去,官家怕是也要嚇得睡不著觉。
正在发愁的时候,门房来报:辽国陈国公求见。
张昷之愣了一下。
他赶紧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耶律宗允进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一只锦盒。
“张枢密,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耶律宗允的態度与萧忽古截然不同,客客气气,甚至带著几分殷勤。
张昷之忙道:“陈国公哪里话,请坐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
耶律宗允將锦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张昷之面前。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说话间,他亲手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玉璧,通体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陈国公,这如何使得?”
张昷之连忙推辞。
耶律宗允按住他的手,笑道:“张枢密,实不相瞒,本使今夜来访,是有事相求。”
张昷之一愣:“陈国公请讲。”
耶律宗允嘆了口气,道:“本使听说了今日发生的事萧忽古那个莽夫,粗鄙无礼,险些酿成大祸。
本使已经狠狠申斥了他。那些条款……”
他顿了顿。
“……那些条款,是萧忽古自作主张提出来的,並非大辽朝廷的本意。
本使今夜来,就是想告诉张枢密,那些条款,全部作废。
大辽愿意与大宋重开谈判,一切从简。”
张昷之瞪大了眼睛,吃惊道:“陈国公……此言当真?”
“千真万確。”耶律宗允正色道,“大辽与大宋,澶渊之盟以来,数十年和好。
本使此番出使,只为调停宋夏之爭,绝无勒索之意。
都是萧忽古那个莽夫……”
他又嘆了口气。
“张枢密,你是不知道,萧忽古是萧太后的內侄,仗著这层关係,本使也约束不住他。”
张昷之连连点头,道:“理解!理解!”
耶律宗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道:“张枢密,本使有一事不明,还望张枢密赐教。”
“陈国公请讲。”
耶律宗允压低声音:“范希文……范经略究竟是何意?”
张昷之的笑容僵住了。
耶律宗允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猜对了,赶紧道:“张枢密,本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辽宋两国数十年和平不能毁於一旦,两国一旦兴起刀兵,便是生灵涂炭,我等虽然各为其主,但为国为民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可范经略……他是不是有些不太一样的心思?”
他盯著张昷之的眼睛。
“张枢密,范是不是……想用一场大仗,来压过韩经略的风头?”
张昷之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道:“陈国公既然猜到了,张某也就不瞒了。
您是知道的,燕云十六州本就是大宋君臣心底下扎得最深的刺,现在范经略……嗯,现在大宋军队在西北势如破竹,不仅仅是范经略有建功立业的想法,那些军中將领,谁没有这种想法呢?”
耶律宗允的心沉了下去。
事情比估计的还要严重!
原本以为是范仲淹的想法,没想到宋军也有这种想法……想来也正常,这一次西北战事里,宋军把西夏军打得落花流水,宋军士气大涨,估计已经目空一切,不把辽国大军放在眼里了!
“那……张枢密你呢?”耶律宗允盯著张昷之的眼睛,“你是什么心思?”
张昷之苦笑道:“陈国公,张某久在边州,打仗是什么样子,某比谁都清楚。
某也不想打仗,一点都不想。
可张某……拦不住啊!”
耶律宗允稍一沉吟,立即道:“张枢密,事关两国苍生,我们不能眼睁睁看著生灵涂炭,我们必须得止战!”
张昷之抬起头,点头道:“陈国公有什么法子?”
耶律宗允沉吟道:“范经略可有什么喜好,本使可以备一份厚礼……”
张昷之摇了摇头。
“希文兄为人方正,从不收礼。何况……”他苦笑一声,“……与收復燕云的大功相比,一份礼物算得了什么?”
耶律宗允皱起了眉头。
“那就没有別的法子了?”
张昷之想了想,忽然道:“希文兄本人,恐怕是劝不动的。但他身边那个弟子,或许可以试一试。”
“那个摔杯的年轻人?”
张昷之点了点头。
“此子是希文兄最得意的门生,希文兄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今日若不是辛縝摔杯,也不会闹出那么大的阵仗。
若能让辛縝劝一劝希文兄……”
耶律宗允的眼睛亮了起来。
“张枢密,可能安排本使与这位辛公子见一面?”
张昷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我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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