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这一次范经略帮韩经略张目,主战伐夏,已经是得罪了朝中主和派,这一战若是输了,主和派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范经略头上,轻则贬官流放,重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著辛縝。
辛縝的脸色终於变了。
耶律宗允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嘆了一声道:“范经略毕竟是朝廷重臣,再怎么著也能够做一州太守,但公子你可能就不一样了。
公子是范经略的高徒,范经略若是被人记恨,公子能独善其身吗?
公子这般年轻,这般才华,本该是前途无量的。
可若是被范经略连累,一辈子翻不了身,那可就————”
他嘆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辛縝低著头,沉默了很久。
耶律宗允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喝著酒。
过了好一会儿,辛縝忽然抬起头。
他的嘴角掛著一丝冷笑。
“陈国公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在下,辽国很强,大宋打不过是么?”
耶律宗允点头:“事实如此。”
辛縝嗤笑道:“差点就被你糊弄住了,如果辽国真的这么强,你为什么要来求我?”
耶律宗充的笑容僵住了。
辛縝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一步,朗声道:“你们辽国,如果真的有三十万铁骑隨时可以南下,你何必在这里跟我一个小小书生费口舌?
如果燕云十六州真的固若金汤,你何必急著把之前的条款全部作废?
如果契丹人真的一致对外,你何必害怕范经略挑起战端?
以前我就听教员说过,辽国人是很傲慢的,凡是可以不讲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讲理,要是讲一点理的话,那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现在看来,你们辽国人当真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他一句一句地问,每一句都像刀子。
“陈国公,你说辽国很强。可你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告诉在下————”
他一字一顿。
“辽国,很弱。”
耶律宗允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与辛縝对视。
两人之间只隔著一张桌子的距离。
一个年轻气盛,目光如刀。
一个老成持重,面色铁青。
耶律宗允冷笑了一声。
“辛公子好一张利口。”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本使不妨告诉你实话。大辽不是弱,是眼下不想打。
帝后相爭,是內政。
渤海女真,是癣疥。
这些事,花上几年时间,自然就平了。
可如果大宋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辛公子,你猜猜,我们契丹人是会继续內斗,还是会一致对外?”
辛縝没有说话。
耶律宗允继续道:“本使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一旦宋军北上,帝后之爭立刻就会搁置。
萧太后坐镇上京,皇帝陛下亲征南京。
燕云十六州的地利,加上三十万铁骑————辛公子,你確定范经略打得贏?”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本使不愿意打,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本使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死人。
澶渊之盟那一年,本使十六岁。本使亲眼见过宋辽交战的战场是什么样子。
遍地的尸首,成河的鲜血,吃死人肉的野狗红著眼睛在战场上乱窜。”
他看著辛縝,目光里带著一种只有经歷过战爭的人才有的沉重。
“本使不想再看到那一幕。不是为了大宋,不是为了大辽,是为了那些不用死在战场上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
“当然,本使也有私心。本使是宗室,此番出使,若是议和不成反惹出战事,回去之后,本使难逃罪责。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辛縝看著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辛縝脸上的冷意忽然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耶律宗允心里发毛的笑容。
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笑容。
“陈国公。”辛縝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你说的这些,在下都明白了。”
耶律宗允一愣。
“在下也觉得,打仗確实不好。”辛縝嘆了口气,“百姓受苦,生灵涂炭。范经略有时候,確实太执著了。”
耶律宗允大喜:“公子此言当真?”
“当真。”辛縝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
耶律宗允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在下马上要回汴京了。”辛縝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陈国公也知道,在下家境贫寒,在汴京並无產业。
此番回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住在老师府上,老师又是个清官,府里也不宽敞————”
他看著耶律宗充,眼神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期待。
“————这真是让在下不知道如何是好!”
耶律宗允愣住了。
他送了千两白银、一套贡品文房、一柄价值连城的唐代宝剑————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在汴京买十套宅子都绰绰有余。
可这个年轻人,居然还嫌不够!
耶律宗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在心里把辛縝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却依然掛著笑容,点点头道:“公子说的是,汴京米珠薪桂,確实不容易。
这样吧,公子需要多少,儘管开口。”
辛縝歪著头想了想,然后伸出两根手指,不好意思一笑,道:“再加两千两就够了。”
耶律宗允的嘴角抽了抽。
两千两银子。
在汴京最好的地段,能买一座三进的宅子,还能余下一半!
“可以。”耶律宗允咬著牙答应了,“但本使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辛公子。”
“陈国公请讲。”
“公子如何保证,一定能说服范经略?”
辛縝呵呵一笑。
“陈国公明日便知。”
“明日?”
“明日。”辛縝站起身来,將那柄宝剑佩在腰间,拱了拱手,“陈国公只需把钱准备好。明日谈判之时,自见分晓。”
耶律宗允盯著他看了好几息,终於缓缓点头。
“好。本使就信公子一回。”
辛縝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陈国公。”
耶律宗允看著他。
“这柄剑,在下很喜欢。”辛縝拍了拍腰间的剑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多谢了。”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耶律宗允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铁青的面色。
“贪得无厌的小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隨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国公,要不要————”
耶律宗允抬起手,制止了他。
“备钱!”
隨从瞪大了眼睛:“国公,这————”
“让你备你就备!”耶律宗允低声喝道。
隨从不敢再说话,躬身退了下去。
耶律宗充独自站在厅中,望著辛縝离去的方向,目光阴沉。
他已经下了血本。
他倒要看看,这个贪婪的年轻人,明天能给他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他想了想,道:“来人!”
有隨从进来,道:“国公————”
耶律宗允道:“这两千————一万两白银,让萧將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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