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山开门见山,道:“在军营里你跟我说的那番话很漂亮,说你要让横山的人过上和大宋人一样的日子。
但漂亮话不能当饭吃,具体如何,还请你讲一讲。”
辛縝点头,道:“让横山的人过上与宋人一样的日子这句话只是简单说法,我真正的想法是让横山人成为真正的大宋人。”
嵬名山的眉毛动了一下。
辛縝笑道:“请放心,我不会简单粗暴的请朝廷给设置一个什么横山州之类的做法,而是会分为几步。
而第一步,便是让横山人富起来!”
嵬名山眼睛微微一亮。
辛镇道:“横山的物资其实很是丰富,横山的马匹、牛羊、皮货,药材都是十分受欢迎的,只是之前没有好好运营罢了。
我到时候会帮你们成立行会,你们自有的物资,以及其他部落的物资,都可以通过这个行会,行销大宋所有州县。
比起之前在榷场交易,你们可获得的利润至少可以提高一倍。
另外,嵬名氏的盐池与大宋青白盐行会合营,嵬名氏出盐池、出人力,之后青白盐行会按照现在你们卖给西夏盐价的一倍进行收购。
嵬名山的眼皮跳了一下,如此算来,他们部落每年要增加一倍的收入!
还不仅如此,辛縝继续道:“光是有钱是不够的,得让咱们横山的子弟读上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只有读书,才能够让横山子弟走出这大山。
我会请朝廷设横山蕃学,请陕西路的先生来这里执教,嵬名氏及横山各部子弟,入蕃学读书,习汉字,诵儒典。
学成之后,可参加大宋科举,亦可补授蕃官职衔,嵬名氏的子弟,將来不只是横山的首领,也可以是大宋的命官!”
嵬名勇的眼神大亮。
这依然还没有完。
辛縝继续道:“横山之前跟西夏人走得近,西夏人用著你们,但也防著你们,只拿著你们当敢死营使用,让你们拼命流血,却不曾让你们也过上文明人的生活。
你们看看,你们这住的都是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住帐篷,还住著这土屋、石头垒成的石屋————唉。
以后我会让人教会你们学会怎么烧制砖瓦,大家都要住上砖瓦房,能够遮风挡雨,这才是文明人的生活嘛!
还有,你们现在治病还是用巫医吗?喝点符水挑个巫舞,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拉倒,这怎么行呢?
以后你挑选一些聪明的识字的年轻人,我带著他们去庆州拜师学医,横山的人民也是人民,横山的人命也是人命,怎么能够这么草管人命呢!
当然,还有最为重要的,便是首领及横山各部首领,依部落大小分別授予蕃官职衔,享受大宋俸禄。
横山各部亦可以挑选精壮编为蕃兵,协助大宋戍守横山,蕃兵的粮餉、军械,由大宋供给,立功者同赏,阵亡者同恤。
从今往后,横山蕃部的首领,不只是部落的头人,也是大宋的官。
横山蕃部的勇士,不只是部落的兵,也是大宋的兵。
官有俸禄,兵有粮餉,立功有赏,阵亡有恤!
当然,你们若是不愿意替大宋卖命,那也是可以的,你们就做你们的生意,好好的过日子,也是没有问题的。”
辛縝笑了笑,道:“如何,这种好日子,你们嵬名氏愿不愿意过?”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羊油灯的灯焰微微晃动,把嵬名山脸上的光影扯得忽明忽暗。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节奏缓慢而沉重。
嵬名勇忍不住了。
“父亲————”
嵬名山抬手止住了他。
“辛主簿。”嵬名山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说的这些,每一样都很好,就是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他盯著辛縝。
“西夏要的永远是横山的盐和马,你们不但把盐利的大头给了嵬名氏,还要教我们做生意、盖房子、读书认字,还要给我们官做、给我们的兵发粮餉。”
他把手掌按在案上,身体前倾。
“辛主簿,你跟我说句实话,大宋图什么?”
辛縝迎著他的自光,没有闪躲。
“首领,今天在军营里,我跟你说过。汉唐时候,这片天下的人是一家人,后来天下乱了,分出了华夷,分出了你我,分出了生死仇敌。
这些说起来有些大,你听著觉得不太敢相信也是正常,那我就说得更加实在一点,让你们也能够安心一些。
其实事情很简单,我大宋打下了洪州、龙州以及银州,接下来宥州、夏州也不在话下,整个横山很快就全都属於大宋了。
而你们横山蕃歷来桀驁不驯,普通的方法根本没有办法让你们臣服。
而我却不这么认为,你们亦是人,也是知道好歹的,谁不愿意过上好的生活。
百姓是很简单的,谁让他们过上好的生活,他们就会拥护谁。
所以,我们大宋就是要让你们过得好,好得让你们知道,离开我们大宋,你们再也无法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如此以来,我不认为你们会再次背弃这样的好生活,然后跟西夏人混在一起,继续过苦日子。
这般以来,横山虽然依然是你们横山人的横山,但也是大宋的横山,永远也不会变!”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向嵬名山举了举,笑道:“这就是阳谋,就看您接不接受了。”
嵬名山沉默了很久。
羊油灯烧得久了,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噼啪一声爆开,火星溅落,旋即熄灭。
嵬名山伸手掐掉灯花,手指在灯焰边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著辛縝,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横山的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天光。
他笑了好几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大声道:“辛主簿,我嵬名山极少服人,但我今日是真的服了你了!
您跟老朽说的这些,老朽真的是没有办法拒绝!
”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神色,道:“我们嵬名氏,愿意臣服大宋,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辛縝笑道:“嵬名首领但说无妨。”
嵬名山转过头,朝帐外喊了一声:“阿明,进来。”
帐帘掀开,那个少年走了进来,手里还攥著狄青给他的那根红雉尾,雉尾的羽丝在灯焰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他在帐中站定,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辛縝。
“这是我的幼子,嵬名明。”嵬名山的手按在少年的肩上,“你说的蕃学,说的好日子,说的读书考科举做大宋的官,我送他去,但有一个条件。”
他看著辛縝,目光里带著一种父亲特有的郑重。
“我希望您能亲自教他,让他穿上大宋的衣裳,读上大宋的书,做大宋的官!“
辛縝看著那个少年,少年也看著他,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好奇。
辛縝笑了笑,道:“我这点学识就怕误人子弟。”
嵬名山的手从儿子肩上移开,摇摇头,坚定道:“考不上科举也没事,有真本事就行,跟著辛主簿,能学到真本事!”
辛縝闻言笑了起来,道:“这个倒是没有问题,我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嵬名山第一次真诚笑了起来,道:“辛主簿,从今天起,嵬名氏与大宋就要一起过日子了!”
辛縝笑道:“嵬名首领————”
嵬名山道:“辛主簿若是不弃,可以叫老朽一声大哥。”
辛縝闻言笑道:“大哥,以后你会感谢你自己今日所做下的决定的。”
嵬名山闻言大笑了起来。
辛縝走到阿明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叫阿明?”
少年点了点头。
“读过书吗?”
“识几个字。”阿明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汉字和蕃字都识一点,但不多。”
“够了。”辛縝的嘴角微微上扬,“剩下的,我教你。”
阿明抬起头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辛主簿,你十五岁就当了大宋的官,我十五岁的时候,能当大宋的官吗?”
闻言嵬名山哈哈大笑,那笑声洪亮得像敲响了一面铜鼓,把帐顶的毡毯都震得微微发颤。
嵬名勇也跟著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道:“阿明,大宋的官可没有那么容易当上的,你要真想当,以后父亲的官职由你来继承就是。”
辛縝没有笑,他看著阿明的眼睛,认真地回答,道:“能当的,不过要先把书读好,书读好了,不止能做官,还能做很多比做官更有用的事。”
阿明的眼睛亮了起来,点头道:“我要当一个像叔父您一样的官!”
辛縝闻言笑了起来,道:“这是好事情,不过,你可得好好学习了哦。”
眾人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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