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確实乐得清静。郡守府的宴饮越热闹,各方势力越活跃,他越能躲在暗处观察。这几日,绸缎庄的生意照常,云锦缎的订单又多了几笔,都是些外地客商听说三皇子驾临,特意来郡城採买特產准备送礼的。
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第四日午后,陈伯匆匆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公子,打听到两件事。”陈伯压低声音,“第一,刘扒皮和织造行会的几个头面人物,这几日频繁出入郡守府,似乎想通过关係攀附上三皇子。他们带去的礼物里,有咱们云锦缎的样品。”
黎鸣旭眉头微皱。
“第二件呢?”
陈伯深吸一口气:“郡守府里传出消息,说三皇子殿下对本地特產『云锦缎』略有耳闻,席间还问了几句。柳文渊公子当即接话,说这云锦缎確实精美,改良织法的东家还是个年轻才子,只是……只是身份低微,不便引荐。”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远处街市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一声高过一声,像某种催促。
黎鸣旭站起身,走到窗边。
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卖糖人的老汉推著车慢悠悠走过,几个孩童追在后面嬉笑。对麵茶楼的伙计正在擦拭门板,水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但这一切平静的表象下,某种东西正在逼近。
“柳文渊还说了什么?”
“他说……”陈伯顿了顿,“他说这云锦缎虽好,但东家毕竟年轻,行事难免毛躁,前些日子还和织造行会有些齟齬。不过殿下若是有兴趣,他可以安排,让殿下微服去市井看看,也算体察民情。”
黎鸣旭闭上眼睛。
脑海中,“天机”的声音已经响起:“三皇子关注『云锦缎』,概率82%。其动机可能:1.单纯好奇(35%);2.看重其商业价值(40%);3.藉此考察宿主(25%)。柳文渊主动推荐,动机分析:1.向三皇子展示自己了解地方(45%);2.藉机打压宿主(30%);3.试探宿主与三皇子接触后的反应(25%)。宿主需准备应对方案,表现需谨慎,既展示价值,又避免过度捲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黎鸣旭睁开眼,目光平静:“陈伯,去准备几件事。”
“公子请吩咐。”
“第一,把铺子里最好的云锦缎样品整理出来,放在显眼位置,但不要刻意摆弄。第二,让伙计们这几日打起精神,言行举止都要规矩。第三……”他顿了顿,“你去打听清楚,三皇子若真微服出来,大概会是什么时辰、带哪些人。”
“是。”陈伯应声,却又犹豫,“公子,这是福是祸?”
黎鸣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窗外那片秋日晴空,云朵缓缓飘过,在地上投下流动的阴影。前世,他渴望得到皇子的赏识,以为那是实现抱负的捷径。这一世,他早已看清那条路上的荆棘与陷阱。
但有些机会,避不开。
“福祸相依。”他最终说道,“既然躲不过,那就让它变成福。”
陈伯退下后,黎鸣旭独自站在窗前。
阳光渐渐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的行人开始稀疏,茶楼的伙计掛上了灯笼,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晕开。
远处,郡守府的灯火又亮了起来。
今晚的宴饮,不知又是哪些人在推杯换盏、各怀心思。柳文渊此刻应该正坐在席间,言笑晏晏,或许还会不经意地提起“云锦缎”和那个“年轻毛躁”的东家。
黎鸣旭的手指轻轻叩击窗欞。
木质窗框传来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像心跳的节奏。
“天机,推演三皇子微服到访的各种可能场景及应对方案。”
“正在推演。场景一:单纯观看,询问工艺。应对:如实回答,突出改良之处与实用价值,语气谦逊。场景二:询问经营困境。应对:承认受行会排挤,但语气平和,不诉苦不抱怨,强调『尽力而为』。场景三:直接招揽。应对:婉拒但留余地,以『功名未立』『才疏学浅』为由,保持读书人体面。关键点:避免表现出对权力的渴望,避免捲入皇子爭斗,避免与柳文渊公开衝突。”
推演结果在脑海中一一浮现,每个细节都清晰如画。
黎鸣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暮色彻底笼罩了郡城。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而沉重,在夜空中迴荡。街道两旁的灯笼陆续点亮,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一直延伸到郡守府那片辉煌的灯火中。
他转身走回书案,摊开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墨汁慢慢凝聚,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
该写什么呢?预案?说辞?还是……
他最终放下笔。
有些东西,不是纸上能写出来的。前世几十年的宦海沉浮,那些察言观色的本事、那些话里有话的机锋、那些在刀尖上行走的谨慎,早已刻进骨子里。
现在需要的,只是等。
等那位皇子殿下,从高高的车驾上走下来,走进这市井之中。
等这场避不开的相遇。
等一个,或许能改变许多事情的机会。
窗外,秋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飘向深沉的夜空。
郡守府的丝竹声又隱约传来,这一次,似乎还夹杂著某种激昂的曲调,像战鼓,像號角,像这场权力游戏正式开幕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