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那什么……星罗棋布?”妇人站在檀木框前,仔细端详著洒金笺上的纹样小样。
“正是。”黎鸣旭上前,声音温和,“夫人好眼力。此纹样以几何网格为底,象徵天地秩序,网格间绽放的花朵,寓意生命在规则中寻得自由。若用银线勾勒,在不同光线下会有微妙变化。”
妇人伸出手指,虚虚描摹著纹样的线条:“倒是別致。我女儿下月及笄,正想给她做一身特別的衣裳。这纹样……確实没见过第二家。”
“此纹样为小店独创,天下独此一份。”黎鸣旭从柜檯下取出一小块试样的布头,上面已经绣了一角星罗棋布的纹样,“夫人可以看看实物效果。”
布头在手中展开,银线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几何网格严谨规整,抽象花朵灵动鲜活,两者结合,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妇人的眼睛亮了。
“多少钱?”
“定製一整套衣裙,约需云锦缎十五尺,工费另计。总计八十两左右。”
这个价格,足够在对面锦绣阁买三百多尺普通绸缎。
妇人沉吟片刻,抬头看向黎鸣旭:“多久能做好?”
“十五日。需预付定金二十四两。”
“定金我今日便付。”妇人从丫鬟手中接过荷包,取出三锭银子放在柜檯上,“纹样就按这个来,但花朵的顏色,我要改成淡紫色,与我女儿的名字相合。”
“可以。”黎鸣旭点头,“请夫人留下尺寸要求,三日后我们会送来更详细的纹样配色稿,供夫人確认。”
第一单生意,成了。
陈伯收银子的时候,手都有些抖。
妇人离开后,黎鸣旭继续坐在柜檯后。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只是將二十四两银子单独收好,在帐本上记下:定製一,星罗棋布纹,定金收讫。
下午,又来了两位客人。
一位是郡城有名的书画收藏家,看中了“金石铭文”纹样,定了一幅屏风面料。另一位是茶楼老板的夫人,喜欢“月影流沙”的雅致,定了一套茶室用的桌旗和坐垫。
三单限额,一日之內全部订满。
陈伯看著帐本上新增的七十二两定金,脸上的愁容终於散开了一些:“公子,这法子……真成了!”
“只是开始。”黎鸣旭合上帐本,“高端客源稳住了,但中低端市场,已经被锦绣阁吃光了。”
他走到门口,看向对面。
锦绣阁的客人依旧络绎不绝,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排队的人里,大多穿著普通,买的也都是最便宜的棉布和普通绸缎。真正有钱的客人,进去转一圈,看看那粗糙的做工和千篇一律的纹样,摇摇头又出来了。
“他们用低价吸引来的,本来就不是我们的目標客户。”黎鸣旭淡淡道,“但问题是,这些客户原本会来我们这里买些普通布料,现在全去了对面。我们的现金流,会出问题。”
绸缎庄的日常运营需要流动资金——付工钱、交租金、进原料、维持基本开销。高端定製回款周期长,定金只能解一时之急,普通布料卖不出去,现金流入就会断掉。
陈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又凝重起来:“那……原料怎么办?这个月该去江南进货了,若是没有现银……”
“货源那边,你打听清楚了吗?”黎鸣旭问。
陈伯压低声音:“老奴託了几个老关係去问。锦绣阁的货,是从三家供货商那里拿的——城东的周记、城南的吴记,还有……还有我们一直合作的那家,刘记。”
黎鸣旭的瞳孔微微一缩。
刘记。
那是黎家合作了十年的供货商。掌柜的刘老六,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每次来送货都客客气气,还会带些江南的时新点心。
“刘老六怎么说?”
“刘记的伙计偷偷告诉老奴,宏远老爷前几日亲自去找了刘老六,许诺只要他断了对我们的供货,转而供给锦绣阁,价格可以上浮两成。而且……而且宏远老爷还暗示,若是不从,以后黎家的生意,刘记就別想再沾边。”
黎鸣旭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击。
木质的触感传来,带著秋日的凉意。
“另外两家呢?”
“周记和吴记,本来就跟刘扒皮有来往。锦绣阁开出的价格比市价高一成,他们自然乐意供货。”陈伯的声音里带著愤懣,“公子,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货源断了,我们拿什么做布?”
暮色渐浓。
锦绣阁门口掛起了灯笼,暖黄的光照亮了半条街。他们的伙计还在吆喝,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黎家绸缎庄这边,只有门口那几块木牌在灯笼光下泛著暗淡的金色。
黎鸣旭转身回到店內。
他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再次笼罩了小小的空间。货架上的绸缎在光影中沉默著,像等待出征的士兵。帐本摊开在桌上,墨跡未乾。
“天机。”他在心中说。
【宿主,我在。】
“模擬未来三十日现金流状况。假设:高端定製三单按期交付,尾款全部收回;普通布料零销售;日常开销照常;无新原料入库。”
【正在建立模型……】
【参数输入:定製尾款收入、日常运营支出、租金、工钱、现有库存原料消耗……】
【计算中……】
淡蓝色的数据流再次浮现。
【计算结果:按现有模式,二十一日后现金流將转为负值。二十五日后將无法支付工钱和租金。三十日后店铺將因资金炼断裂而停摆。】
【警告:宿主当前生存概率因商业危机下降至47%。】
黎鸣旭闭上眼睛。
油灯的火苗在眼皮上投下跳动的红光。
前世,他死在刑场上,刀锋加身,血肉剥离。这一世,他难道要死在商场上,被几匹布、几两银子逼到绝路?
不。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些纹样小样上。
洒金笺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上面的纹样线条流畅,仿佛隨时会活过来。那是天机从未来带来的设计,是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美。
他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
他有绝对理性的谋士。
他还有……前世积累的,对人心、对权谋、对危机的深刻理解。
“陈伯。”黎鸣旭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明日一早,你去办三件事。”
陈伯连忙上前:“公子吩咐。”
“第一,去拜访那三家断了我们货的供货商。不必质问,也不必哀求。只是告诉他们,黎家绸缎庄从今日起,与他们终止一切合作。以往帐目,三日內结清。”
陈伯愣住了:“公子,这……这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第二,”黎鸣旭没有理会他的疑问,“去城北的码头,找那些从江南来的货船。私下打听,有没有小规模的织坊或者散户,愿意绕过中间商,直接给我们供货。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成,但要求现银结算,且必须保证质量。”
“这……这能行吗?那些散户货源不稳定,品质也参差不齐……”
“第三,”黎鸣旭继续道,“去请鲁尺过来。告诉他,我有新的织机改良方案,需要他帮忙。”
陈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一揖:“老奴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去了后院。
店內又只剩下黎鸣旭一人。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影子隨著火光摇曳,像在挣扎,又像在舞蹈。
门外,锦绣阁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光晕透过门板缝隙,在地上投出几道晃动的光斑。
黎鸣旭走到那匹月白色的云锦缎前,伸手抚摸。
缎面冰凉,光滑,像秋夜的月光。
前世,他输在太天真,太轻信。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价格战?货源封锁?现金流危机?
那就来吧。
他倒要看看,这场商战的序幕拉开之后,到底是谁,先掉进谁设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