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夜色中,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林里窜了出来,身形极快,眨眼间已掠出几丈远。七宝行者刚想张口示警,那黑影已如一阵黑风般掠过营地,直奔甲斐姬的帐篷而去。
“有刺客!”
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甲斐姬从睡梦中被惊醒,常年的训练让她瞬间清醒,一把抓起枕边的短刀,一个鷂子翻身,轻盈跃起。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帐篷的布帘被一股大力撕开一道口子,一个黑衣人手持一柄奇形兵器,朝她扑来。
甲斐姬挥刀格挡,“当”的一声巨响,刀叉相撞,火星四溅。那人的力气很大,甲斐姬只觉得被震得虎口发麻,双臂酸痛。
“夫人!”
沈锐带著锦衣卫冲了过来,刀光一闪,直取黑衣人后心。
那黑衣人反应极快,身体不可思议地一扭,像一条滑腻的蛇般避开了沈锐的刀锋。他脚不沾地,借著冲势三两下窜出帐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锦衣卫们追出数百步,却最终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
“別追了。”七宝行者高声喊道,他神色平静,对沈锐说,“此人轻功极高,我们根本追不上!”
沈锐恨恨地跺了跺脚,收刀入鞘:“究竟是什么人,竟敢行刺夫人?”
这时,锦衣卫们和吉田兼好也都围了上来,查看甲斐姬这边的情况。
甲斐姬看了一眼被撕破的帐篷,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他似乎也不是来杀我的。”
“那他是来做什么的?”
“不知道,”甲斐姬蛾眉微蹙,缓缓说道,“他明明可以更快地刺向我的要害,但……似乎他偏偏故意迎著我的兵刃刺来,仿佛……仿佛故意要狠狠撞击我一下似的……”
“噢?”七宝行者闻言也微微皱眉,“这就奇了!此人身法如此之快,明明无意伤害夫人,却又划开夫人帐篷行刺……这是何意?”
“难道……他就是为了引起我们注意?”沈锐思考片刻后喃喃道。
“可他为何要这样做?”一名锦衣卫疑惑道。
“对啊!既然无冤无仇,何必这样鬼鬼祟祟?”另一名锦衣卫也好奇地问。
七宝行者看了看撕开的帐篷,“夫人,那人用的是何种兵刃?”
“一对钢叉。”甲斐姬答道。
七宝行者闻言一愣,接著他猛然睁大眼睛,目光看向甲斐姬,接著又掠过沈锐,然后挨个掠过十二名锦衣卫成员,最后停留在吉田兼好的身上。
“冒犯先生一句,先生身上可是有贵重物品?”七宝行者冲吉田兼好微微頷首问道。
“这……”吉田兼好略微一怔,隨即惊恐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帐篷,恰在此时,从他帐篷里闪出了方才那道黑影,身法依然是极其迅速,
“不好!”他大声喊道。
他喊声刚落,沈锐和几名锦衣卫已如几只猎豹一般迅速追了上去。
可那人身法实在太快,宛若鬼魅一般,几个起落便已经窜入了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糟了!糟了!”吉田兼好大喊著跑到自己的帐篷里,甲斐姬等人也跟著他来到帐篷边,只见吉田兼好正跪在地上,疯狂地翻找著包袱,片刻后,脸色惨白。
“不见了……不见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甲斐姬走近他关心道:“先生,是什么东西不见了?”
吉田兼好眼眶通红,声音嘶哑:“画……画……不见了。”
“噢?什么画?”
吉田兼好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內心的崩溃:“是大宋牧溪法师的《观音猿鹤图》。那是……那是在下此番去东国,从一位故友那里请来的,要带去京都,赠与大德寺的。那是……那是国宝啊!”
沈锐愣住了。
七宝行者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帐篷边缘被利器划破的口子,又看了看地上的痕跡。
“方才那人手中的兵器,是一柄钢叉。”他站起身,手指捻动念珠缓缓道:“身形又极快,轻功如此了得。这样的人,不多见。”
他转头看向甲斐姬:“夫人可看清了那人的相貌身形?”
甲斐姬回忆了一下,沉声道:“那人蒙著面,身量不高,却很灵活。他的钢叉上有三股刃,隱隱泛著蓝光,力大无比,招式刚猛。他的步法很奇怪,像是……”
“像是旋风?”七宝行者接口道。
甲斐姬一怔,隨后猛然点了点头。
七宝行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贫僧没猜错,此人极有可能是伊贺的石川五右卫门。”
“石川五右卫门?”甲斐姬一惊,“那个传说中劫富济贫的大盗?”
七宝行者点了点头:“我在伊贺做客忍期间,曾听百地三太夫提起过这个人。他是三太夫的弟子,一身轻功出神入化,手持一柄钢叉,来无影去无踪。据说他白天扮作商人,四处打听富户,夜里便去行窃。此人从不失手,没想到今日会在此处现身。”
吉田兼好浑瘫坐在地上:“糟了,那画……可是国宝啊……牧溪法师的真跡……若是丟了,在下可如何向大德寺交代……”
七宝行者看著他:“先生此番去京都,莫非是要將画献与大德寺?”
吉田兼好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打转,“大德寺的住持是在下的故交,托在下寻访此画,已多年了。好不容易找到,却……却……”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抱头,痛苦不已。
甲斐姬蹲下身子,轻声地问他:“先生,那画很名贵?”
吉田兼好苦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大宋牧溪法师的画作,在日本向来被视为禪画之极品,可以说是价值连城。而那《观音猿鹤图》更是其毕生心血,乃是国宝中的国宝,无价之宝啊!”
他顿了顿,又道:“那画是三幅一组,分別画著观音、猿、鹤。据说牧溪法师当年將画赠予到大宋求法的圆尔辩圆禪师,圆尔带回日本后,曾由足利將军收藏,后来辗转流落在民间。在下此番前往东国,便是受大德寺之託,寻访此画的踪跡。”
甲斐姬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坚定起来。
“先生,这样吧,你先隨我们回朝熊山吧。”她抬起头,看著吉田兼好,“那幅画,我替你想办法追回来。”
吉田兼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夫人……这……”
“那画是唐国的宝物,不应该落在盗贼手里。”甲斐姬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何况先生与我们有缘,你的事,便是我们的事。”
吉田兼好看著她,眼眶再一次湿润了。他挣扎著爬起来,对著甲斐姬深深一揖道:“夫人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七宝行者也点头道:“眼下,也只有这样,先生且隨我们先去朝熊山。此人盗画,必有所图。我在伊贺尚有一些故交,可托他们打听石川五右卫门的行踪。”他顿了顿,语气篤定,“只要画还在日本,就一定能找回来。”
这时,沈锐他们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看著甲斐姬和七宝行者,无奈地摇了摇头。
吉田兼好见状,也嘆了口气,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篝火又添了新柴,火光照得营地通亮,驱散了些许寒意。
吉田兼好坐在火边,神色依旧黯然。他看著篝火发呆,嘴唇微微抖动,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在想心事。
七宝行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先生不必太过忧心。那幅画,我料定迟早还会找回来的。”
吉田兼好苦笑:“大师有所不知,那画不仅是宝物,更是在下与故友的约定。当年在下出家时,大德寺的住持曾对在下有恩。此番他托在下寻访此画,在下已寻了多年……”
“所以先生此番是特意去东国取画的?”
吉田兼好点了点头:“是。那画原本在足利將军手中,后来几经辗转,流落到了东国一位豪族手里。在下费了许多周折,才说服那位豪族將画让出。本想顺顺利利带回京都,谁知……唉。”
吉田兼好无奈地说著,然后看向远方,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不必自责。盗画之人,必有图谋。我在伊贺尚有些故交,可托他们打听。只要画不被人毁坏,就一定能找回来。”七宝行者轻声安慰道。
吉田兼好抬起头,看著七宝行者:“大师与伊贺素有渊源?”
“我曾在那里做过客忍,与百地、藤林两家都有些交情。”七宝行者的声音很安详,“若能找到那人的下落,我一定尽力帮先生追回。”
吉田兼好立即起身,深深一揖:“如此,多谢大师!”
七宝行者摆了摆手,没有再说。
远处,甲斐姬站在帐篷前,望著天上的星星。一阵夜风吹过,凉颼颼的,吹得她打了个冷颤。她抱著双肩,长长吸了口气,心里默默念著罗霄的名字。
念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