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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金风玉露又相逢

眾人赤诚相待、满心热忱,一幕幕看在眼里,甲斐姬鼻尖再度酸涩,眼眶瞬间泛红。她连忙翻身下马,对著眾人深深俯身一揖,语气满是愧疚与动容:“妾身何德何能,劳诸位亲自出关相迎,实在惭愧万分。”

陈宫连忙上前伸手將她扶起,神色恳切:“夫人言重了。昔日夫人捨身涉险,为主公分忧、身陷险境,忠义可鑑。我等心中敬佩至极,迎接夫人乃是理所当然。”

庞统摇著小扇,笑意盈盈补充道:“多日来,主公思念夫人,日渐清瘦,常常心绪不寧。如今夫人平安归来,主公心头大石落地,心病自然尽除,乃是我朝熊山最大的喜事啊。”

一句打趣,瞬间冲淡了几分伤感,周遭眾人纷纷含笑附和,气氛温暖融融。

甲斐姬脸颊微红,心头暖意翻涌,羞涩垂首,不敢抬眼去看身侧的罗霄。

眾人又与七宝行者,吉田兼好等人一一见礼,隨后一同转身入关。罗霄得知吉田兼好的到来,又惊又喜,他知道此人可是日本歷史上的饱学鸿儒,精通儒、佛、老庄之学,其在歌道、文学创作及思想融合方面对后世影响深远。尤其在歌道方面,他师从和歌大师二条为世,与净弁、顿阿、庆运合称“和歌四天王”,是鎌仓末期代表性的歌人。

眾人穿过朝天关云霄门,直达山海城的蓬莱宫。

一统堂之內早已焕然一新,清扫得一尘不染,烛火高悬,暖光融融,將整座大殿映照得暖意盎然,处处皆是喜庆温柔的气息。

甲斐姬刚踏入殿中,罗成便双手捧物,快步上前,神色真挚热忱:“嫂嫂平安归来,小弟无以为贺,这柄短刀,权当是给嫂嫂的接风礼物。”

只见他掌心托著一柄形制精致的短刀,黝黑刀鞘质地细腻,鞘身镶嵌七颗圆润宝石,按北斗七星方位整齐排布,熠熠生辉。罗成抬手利落拔刀,清亮刀锋破风而出,烛火落於刃面,寒光凛冽,刃口锋利如雪,一看便知是削铁如泥的绝世利刃。

“此名七星宝刀,锋利无匹,可护身御敌。往后有宝刀相伴,嫂嫂无需再惧凶险,谁若敢欺辱嫂嫂,自有宝刀护主!”

甲斐姬望著罗成英俊赤诚的眉眼,接过冰凉刀身,掌心触到沉甸甸的厚重质感,心底暖意汹涌,眼眶再度泛红,轻声道谢:“妾身多谢叔叔!”

话音刚落,玉子亦轻步上前,手中捧著一支精致金簪。

“嫂嫂,这是玉子为嫂嫂准备的薄礼。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那是一支赤金打造的牡丹簪,簪头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雕琢得栩栩如生,纹路细腻精致,每一片花瓣之上都镶嵌著细碎珍珠,烛光洒落,珠光金辉交相辉映,华贵雅致,煞是好看。

甲斐姬看著这份用心,连连推辞:“好妹妹,这……实在……太过贵重,我万万不敢收。”

玉子轻轻按住她的手,眉眼温柔真挚:“嫂嫂不必客气。你是大哥的心尖之人,便是我的亲嫂嫂,一家人之间,何须言贵重。”

紧隨其后,阿市与千代並肩走来,两人手中小心翼翼捧著一件叠放整齐的大红嫁衣。

上好蜀锦面料流光细腻,衣身金线绣制金凤纹样,凤尾迤邐修长,针脚细密工整,每一线每一针都藏著温柔心意,显然是耗费无数日夜精心缝製而成。

阿市脸颊微红,声音轻柔温婉,带著几分羞怯:“姐姐,这是我和千代妹妹日夜赶製的嫁衣,手艺粗浅,姐姐莫要嫌弃。”

看著满目鲜红、寓意圆满的嫁衣,感受著身边所有人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偏爱,甲斐姬积攒的情绪彻底失控。她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眼前两人,温热泪水汹涌而出,哽咽得语无伦次:“谢谢你们……你们待我如此贴心赤诚,我……我不知该如何报答。”

“姐姐无需报答。”阿市轻轻回抱她,温柔拍著她的后背,轻声安慰道:“我们本就是一家人,荣辱与共,心心相牵。”

千代静静依偎在侧,含泪浅笑,温柔无声。

罗霄佇立一旁,静静看著眼前温情融融的一幕,眼底盛满温柔,心头暖意激盪,眼眶也悄然湿润。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揽住甲斐姬的肩头,柔声安抚:“好了,夫人莫再落泪,眾人都在为你归来欢喜,大家该开心才是。”

甲斐姬抬手拭去泪水,转过身对著满堂眾人,深深躬身致谢,语气恳切:“诸位厚爱,甲斐姬没齿难忘,此生唯有……”

“嫂嫂!”罗成连忙出声打断,故作不悦道,“一家人何须言报答!你再这般客气,便是见外了!”

庞统也摇著小扇子补充道:“是啊,夫人,如今你归来,是件大喜事啊!连我在旁边看著都是肚脐眼里生苗苗———心花儿都开了!你就不要再客气了!”

满堂眾人闻言,皆是轰然笑出声,殿內暖意融融,驱散所有的寒凉。

角落之中,吉田兼好静静佇立,將这满室温情、一眾赤诚尽数看在眼底,心中感慨万千。他微微点头,悠悠吟出几句和歌,语调绵长清雅:

“人の心は、风に揺らぐ间もなく散りゆく花の如し。(人心恰似繁花朵朵,未待清风拂过,便已兀自零落。)

かつて心から慕いし人、その誓いは今も胸に消えず。(昔日深深眷恋,彼时许下誓言,至今仍留心间。)

ただ隔たりが生まれし故、互いに见知らぬ人となり。(只因二人生隔阂,终究彼此错过。)

生きながらに离れる悲しみは、死に別れよりも寂しく辛きものなり。(生时別离的孤独,远比死隔更悽苦。)

墨子は糸染めを见て泣き、杨朱は岐路に立ちて嘆く。(墨翟见染丝而落泪,杨朱临岔路而嘆悲。)

これもまた、世の无常と別れの辛さを忧うが故なり。(可嘆此番心境,正是世事无常,情字让人心彷徨。)

清浅吟诵迴荡殿中,眾人虽不甚通晓其意,却能感知字句中世事无常、浮生若梦的悵然韵味。

罗霄温声询问:“先生此句,空灵透彻,听来盪气迴肠,是有何深意?”

吉田兼好敛了吟哦之色,淡然解释:“此乃在下隨笔有感之句。方才看到大人与夫人久別重逢,情意缠绵,不由得感慨人世浮沉,本无永恆归宿,世间万物皆如草叶白露、水面月影,转瞬即逝,往往聚散无常,难得长久。”

殿內瞬间静了几分,眾人皆若有所思。

片刻沉寂过后,吉田兼好抬眸望向相拥相伴的眾人,眼底感慨化作暖意,再度开口:“可今日见诸位情深义重、赤诚相守,在下忽然知晓——浮生虽短,世事虽虚,可这世间,终究有真情暖意,亘古不散,恆久长存,爱意绵绵,生生世世啊!”

话音落,殿內温情更盛,眾人相视浅笑,满心温柔。

恰在此时,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眾人回头,只见李如松大步而来,身姿爽朗,步履鏗鏘,手中牵著一匹神骏白马,打破满室温柔静謐。

那匹马通体雪白,无半分杂色,蓬鬆鬃毛如银丝缕缕,垂落颈侧,烛火映照之下,浑身皮毛泛著莹润光泽,亮眼夺目。它身形高挑修长,四肢强健有力,蹄掌厚实,一望便知是千里挑一的绝世良驹。

白马昂首佇立,明眸清亮有神,不似寻常牲畜温顺怯懦,反倒带著几分傲然风骨,眸光扫过眾人,似在审视打量,自带马中王者的矜贵气场。

李如松到殿门口站定,拱手行礼,朗声笑道:“主公!俺听说今日夫银(人)归来,末將李如松特此献上坐骑一匹,赠予夫银(人)!此马血统纯正,能日行千里、夜驰八百,耐力与脚力皆是顶尖。夫银(人)可一试,看看是否合心意,哈哈哈。”

甲斐姬目光落在白马身上,心头骤然一酸,万千回忆翻涌而来。

她瞬间想起昔日追隨自己征战沙场的那匹战马。数年朝夕相伴,载著她衝锋陷阵、浴血廝杀,陪她走过无数凶险战场。最终在一次战斗中为护她周全,被流矢贯穿脖颈,轰然倒在她身前。弥留之际,马儿依旧睁著温润眼眸,轻轻舔舐她的指尖,良久才彻底没了气息。

那是乱世之中,陪她最久、最忠诚的伙伴,亦是她心中一道难以磨灭的遗憾。

思绪翻涌间,甲斐姬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抚上白马柔软的鬃毛。

说来也怪,这匹原本傲骨凛然、气场不凡的白马,在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瞬间收敛所有矜贵戾气。它温顺转过头颅,温热的鼻尖轻轻蹭著她的掌心,而后微微低头,將硕大的脑袋乖巧拱入她怀中,像撒娇的孩童一般,亲昵温顺。

这般通人性的模样,瞬间熨帖了甲斐姬心底的酸涩。

滚烫的泪水再度涌上眼眶,她轻声呢喃:“好马,好马啊!”

李如松见状开怀大笑:“奇了!奇了!此马性情刚烈,桀驁难驯,寻常將(四)士很难驾驭。可今日一见,它竟然如此亲近夫银(人),而且温顺乖巧,可见夫银(人)与它缘分匪浅吶!”

“如此良驹,当世罕见!妾身多谢李將军厚礼!”甲斐姬冲李如松抱拳鞠躬道。

“嗨呀!夫银(人)客气撒?喜欢就好!哈哈哈”说著,他扯著大嗓门笑了起来。

话音未落,杨震与陈宫联袂走入殿中。

罗霄忙为甲斐姬引荐杨震。甲斐姬听罢对著杨震盈盈下拜。

杨震鬚髮半白,眉眼慈祥,笑意温和,连忙扶起甲斐姬,目光扫过相拥和睦的眾人,缓缓开口道:“今日,甲斐姬归来,霄儿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此真乃我朝熊山一大喜事啊!老夫提议,霄儿与甲斐姬情深义重,歷经波折,终得团圆。如今霄儿根基渐定,治下渐安,不如择一良辰吉日,为霄儿与甲斐姬补办大婚盛典,成全这段良缘,了却眾人心愿,不知诸位意下如何啊?”

一番话,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我赞同!”杨震话音刚落,罗成便笑著点头称道。

“是啊,我和千代妹妹已经把嫁衣准备好了,就盼著甲斐姬姐姐早点进门呢,你说是不是啊,千代?”阿市说著,拉起千代的手。

千代点点头,轻声道:“是啊!真希望那一天早一点到来呢!”

…………………………

眾人也都纷纷点头称是。这是所有人默默期盼的结果,也是甲斐姬从未敢奢望的圆满。

极致的惊喜与暖意席捲全身,甲斐姬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双膝微微一屈,对著杨震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动容:“多谢杨大人,多谢诸位!”

杨震连忙俯身將她扶起,温声道:“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此事既是主公心意,亦是满营上下所有人的心愿。”

眾人又是连连称是,欢声笑语洋溢在每一张脸上……

夜色渐深,星河高悬,月色如水洒落山间。

喧闹散去,楼阁归於静謐。

千代提著灯笼在前引路,阿市牵著甲斐姬的手腕,引著罗霄一同走到一处雅致房舍前,轻轻推开木门。

阿市嫣然一笑,伸手轻轻將罗霄推到甲斐姬身侧,转身拉起千代的手,轻步退出房间,带合木门,善解人意地將独处的温柔时光,留给了二人。

房门轻闭,屋內只剩摇曳烛火,寂静无声。

一对久別重逢的人静静佇立,两两相望。

烛火跳动,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温柔又曖昧。甲斐姬垂著眉眼,纤长手指轻轻绞著衣角,心头忐忑羞怯,万般话语堵在喉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的静默后,罗霄温柔的嗓音再度响起,依旧带著万千心疼:“夫人,你受苦了,以后你就在这山中,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甲斐姬缓缓抬眸,望向眼前之人。

数月未见,他轮廓愈发凌厉成熟,虽清瘦了些,眼圈微微泛红,藏著数月来的思念与煎熬。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眸,依旧澄澈滚烫,盛满独属於她的温柔与偏爱,与当初和她分別时一般模样,丝毫未有半分改变。

“罗郎……”她的声音依旧带著未散尽的哽咽,轻轻颤抖。

罗霄抬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拭去她残留的细碎泪痕,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嗓音低沉心疼:“你什么也不用说,就记著在我身边就好!”

甲斐姬轻轻点点头,泪水却依旧簌簌坠落,砸落在衣襟之上:“嗯,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罗郎……我……太想你了!”

一句话,道尽了半年多的孤苦和委屈。

那些被囚禁的日夜,那些被轻视折辱的瞬间,那些孤立无援、濒临绝望的时刻,正是心底这份对他的思念,支撑著她咬牙熬过了所有苦难。她无数次惶恐自卑,怕自己满身风霜、歷经不堪,再也配不上他的赤诚。

积攒已久的不安与怯懦,终究化作轻声呢喃,微弱又卑微:“罗郎……我……我……歷经诸多波折,已经……已经……不乾净了……我这般模样,你……你还愿意要我吗?”

话音轻得像一缕风,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能破碎似的。

罗霄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微微俯身,双手轻轻捧住甲斐姬的脸颊,迫使她抬眸直视自己。漆黑的眼眸深邃认真,盛满郑重,一字一顿,清晰有力,掷地有声:

“甲斐姬,你仔细听好了。无论你歷经多少风雨,见过多少黑暗,受过多少委屈,你始终是我罗霄心中的妻子,我从不在乎那些虚妄外物,我只求你平安健康,伴我左右,这……便足够了!”

纯粹赤诚的爱,击碎了她所有的自卑与惶恐。极致的欢喜与温暖,取代了她往日所有的酸涩和委屈。

甲斐姬瞬间泪如雨下,不顾一切扑入罗霄怀中,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埋首在他肩头,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终得归处的孩童。

罗霄紧紧回拥著她,温柔拍著她的脊背,轻声安抚。

待她情绪渐渐平復,他低头轻笑,嗓音温柔繾綣:“不哭了,以后我们天天在一起,每天都快快乐乐的,好不好?”

甲斐姬埋在他怀里,分不清是哭是笑,胡乱地点了点头,满心皆是失而復得的圆满与难以置信的喜悦。

屋內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满室温情灼灼。

罗霄抬手,指尖轻扬,缓缓扇灭跳动的红烛。

窗外皓月当空,清辉如水,洒满整座朝熊山。

安逸的房中,只剩两道相依的身影,浅浅呼吸交织,温柔呢喃私语,藏尽乱世相遇、久別重逢的万般深情与圆满,渐渐化作两人急促的喘息与轻吟浅唱……不知不觉,两人融化在了彼此的体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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