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认命了,觉得冰层就是天,就是一辈子都捅不破的盖子。
可我不信。
冰层再厚,也会有裂缝。
可能是天暖了化开的,可能是被石头砸裂的,也可能是別的鱼拼命往上撞出来的。
我朱炎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眼神还行,胆子还行。
我看见了裂缝,那我就要去挤,去撞!
哪怕挤得头破血流,哪怕撞得粉身碎骨,我也要尝尝冰层上面那口新鲜空气是什么味儿!哪怕就一口!
我做到了。
虽然时间短,但我看见了,也尝到了。
值了。
夫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学我去撞冰层。
你跟我们不一样。
你是能真正把冰层打穿的人。你有那个天赋,有那股劲儿,还有……你心里有团火,我看得出来。
但你也有个毛病,你太『好』了。
你讲道理,守规矩,重情义。
这是你的优点,可在这吃人的世道,这也是你的弱点。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他们不讲道理的,他们的规矩就是他们自己。
夫子,你要记住,想贏他们,你光靠『好』不行。
你要比他们更聪明,更坚韧,更要……懂得保护自己。君子可以坦荡,但面对小人,你得比他们更『奸诈』,更谨慎。
別学我,太莽。
猴子胆子小,但心细,你多带著他。
好了,嘮叨这么多,不像我了。
最后一句:
夫子,带著我的这份,去狠狠揍那些自以为是、觉得血脉就高人一等的混蛋吧!
把他们从神坛上拽下来,告诉他们,我们这些冰层下的鱼,也能跃出水面,也能他妈的成龙!
兄弟我先走一步,在下面给你擂鼓助威!
朱炎绝笔”
信不长,刑天冀却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垂著眼瞼,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拿著信纸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信纸上那些晕染的水渍,此刻仿佛也有了温度。
他没有流泪,但眼眶分明泛起了一圈淡淡的红。
胸腔里,那股自从朱炎死后就一直压抑著的、混杂著悲痛、愤怒与空茫的情绪,此刻被这封来自黄泉之下的信,彻底点燃、重塑。
悲伤依旧在,却不再是无力的瀰漫,而是沉淀为冰冷坚硬的基石。
愤怒依旧在,却不再是无方向的燃烧,而是凝聚成指向明確的烈焰。
他缓缓將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珍重地放入贴身的衣袋,紧挨著心臟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
李康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著他,那双惯常严厉的眼睛里,此刻涌动著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惜,更有一种沉重的期望。
“刑天冀,”
李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外面的声音,你听到了。那不只是对你的羞辱,那是打在所有像你、像朱炎一样出身的人脸上的巴掌。
他们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认命吧,这就是你们的极限。”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但我要你贏。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不仅仅是为了告慰朱炎的在天之灵。”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
“我要你贏,是为了后面千千万万个『你』
——那些正在咬牙坚持的,那些还在黑暗中摸索的,那些被一句『无根之血,永难破限』就轻易否定了全部未来的孩子!”
“去证明给他们看!
冰层可以破!天堑可以越!
没有什么命中注定!”
刑天冀迎视著李康的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一刻,他眼中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澄澈而坚定的光。
他点了点头,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简单地说:“我明白。”
就在这时,休息区的门再次被推开,几名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挤了进来,长枪短炮瞬间对准了刑天冀。
显然,他们是想捕捉这位处於舆论漩涡中心的主角,在看到“黑歷史”视频和肖鹤鸣採访后的第一反应。
“刑天冀同学,对於鸡凰卫视播放的视频和肖鹤鸣选手的评论,你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那段捡剩饭的经歷是否属实?你是否感到羞耻?”
“面对血脉论的说法,你依然认为自己有胜算吗?”
问题尖锐而直接,带著媒体特有的猎奇与煽动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刑天冀身上。
徐少阳等人紧张地看著他,李康也微微蹙眉。
刑天冀面对著闪烁的镜头和无数期待他失態或辩解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他抬手,示意记者们稍安勿躁。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平稳,足以让每个人听清的声音说道:
“那不是我的黑歷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仿佛穿透它们,看到了屏幕背后形形色色的人。
“那是我的来时路。”
简单的八个字,却像惊雷一样在休息区炸响,也让所有记者愣住了。
“我来自那里,我走过那样的路。
这没什么可遮掩,也没什么可羞耻。”
刑天冀的声音不高,却蕴含著一种强大的力量,
“正是那样的路,让我更清楚地知道,站在这个擂台上,对我,以及对很多像我一样的人来说,意味著什么。”
他不再看记者,而是將视线投向通往中央擂台的那扇门,眼神锐利如即將出鞘的刀。
“此战,我必贏。”
“不仅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所有相信努力、相信梦想的人。”
他回过头,最后一次看向镜头,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要用这场胜利告诉所有人——”
“有梦想,就是了不起。”
“平民,也有做梦的权力,更有实现梦想的力量!”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提问,转身,朝著选手入场通道,迈步走去。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如山,再没有丝毫犹豫与回顾。
休息区內,一片寂静。
记者们忘了追问,选手们忘了议论。
只有李康,看著刑天冀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眼中终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以及更深沉的期待。
侯三用力抹了把眼睛,低声骂了句:“老猪,你看到了吗?夫子他……真的不一样了。”
窗外的阳光更加炽烈,仿佛要驱散一切阴霾。
刑天冀知道,他背负的,早已不止是个人的胜负。
他將为所有冰层下的呼吸,挥出那破冰的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