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甜水村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
季琛让孙海的人把东西放下,没让他们进村。
等人走远,他把老村长请过来,指著地上堆成小山丘的米麵、绸子、猪肉和点心。
“李爷爷,去叫点人,把这些东西分下去吧。”
老村长看著地上那堆东西,愣了好一会儿。
他活了六十七年,没见过谁家办年货办这么齐整。半扇猪肉,少说七八十斤。大米白面都是细粮,绸子两匹够裁四身衣裳。
“这……这都分了?”
“都分了。”季琛说,“天冷,让大伙吃顿热乎的。”
老村长没再问,拄著拐杖转身,声音都劈了。
“来几个后生,搬东西!”
话音没落,呼啦啦围上来十几號人。
壮小伙们肩扛手提,往村里走。后面跟著些半大孩子,怀里抱著点心匣子,走得小心翼翼,像抱了金疙瘩。
不多时,村里四处飘起炊烟。
先是东头刘寡妇家,灶膛亮了。然后是西头王老根家,接著是前头张木匠家。
烟越冒越多,连成片。
肉香也从各家各户门缝里钻出来,钻进巷子,钻进鼻子。
有孩子跑过季琛家门前,手里攥著块刚出锅的肉,边跑边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溜气,也不肯吐出来。
季琛站在自家的土胚屋前和父亲聊著天。
小丫从屋里探出脑袋。
“哥,吃饭啦。”
季琛转身进屋。
屋里点了油灯,光线昏黄,照在桌上一盆燉肉、一碟咸菜、一筐杂麵饼子上。
王氏把筷子摆好,看见儿子进来,往他碗里夹了最大那块肉。
“瘦了。”她说,“多吃点。”
季琛低头扒饭。
饭是糙米掺了白米,煮得有点糊,但热腾腾的。
肉燉得不够烂,咸味也没进去,寡淡。
可他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饭吃乾净,又把那块肉咽下去。
这饭没啥味。
但他心里踏实。
王氏看著他吃完,眼眶又红了,扭头装作收拾灶台。
季琛把碗放下,说:“爹娘,我们明儿一早走,东西都收拾妥了。”
“妥了。”季大山说。
他看向李三良两口子。
李三良点点头:“我们也妥了,就两身换洗衣裳,没啥带的。”
周氏抱著石头,没说话。石头窝在娘怀里,眼睛盯著桌上还剩的半盆肉,喉结一滚一滚。
季琛把肉盆往他那边推了推。
“石头,再吃点。”
石头看他爹娘。
李三良想拦,周氏轻轻拽他袖子。
“吃吧。”她说。
石头捧著碗,筷子使得飞快。
窗外,村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季琛一家已经站在村口。
李三良背著包袱,周氏牵著石头,石头手里还攥著半块没捨得吃的点心。
王氏回头看了一眼才盖起的土坯房,没说话,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
季大山站在她旁边,腰比以前更弯,但站得稳。
村里人三三两两聚过来。
起先是几个婆子,挎著篮子,篮子里装著昨晚没捨得吃的肉,用油纸包著,往王氏手里塞。
“路上吃,路上吃。”
然后是几个老汉,叼著烟杆,远远站著,不近前。
最后是老村长。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季琛跟前,站定。
“琛娃子,爷爷代乡亲们谢谢你了。”
季琛弯下腰,让他拍了拍肩膀。
就在这时,村口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孙海带著几十號人到了。
这回他不像夜里那般躡手躡脚,但到了季琛跟前,腰还是弯得利索。
“大人,小的带了些工匠来,还有伐木的工具,这就帮乡亲们把房子盖起来。”
他说著,身后几十个汉子齐刷刷站成一排,扛工具的扛工具,抬木材的抬木材。
季琛看他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这是费用。”
孙海看清银票上的面额,眼睛睁圆了。
一千两。
他愣了一瞬,没敢接。
“大人,这怎么使得,小的孝敬都来不及……”
“拿著。”季琛说,“好好干。一个月后我来了府城,少不了你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