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卡车驾驶室的顶部被拆掉了原有的帆布,钉上了几块厚实的粗木板,上面垒著半圈沙袋,一个机枪手趴在上面,攥著一挺配有標誌性大圆盘的刘易斯轻机枪。
没什么美学,但英国人在法国装备上注入了皇家血脉,这就算成功。
五辆重卡,前后五十多名全副武装的护卫。
就算真的有一两百个拿著生锈老毛瑟枪的土耳其流氓衝上来,也不过是在这些钢板上留下几个白点,然后就会被刘易斯机枪的火力撕成碎块。
领头的雷诺重卡主要用於领航,驾驶室是敞篷的,头上也没有机枪手,开车的是二十出头的新兵驾驶员米勒,
“见鬼的烂泥路……长官,我不明白,”米勒趁著换挡的间隙,忍不住抱怨道,“我们不是已经彻底接管这片土地了吗?为什么要把油料和这些好东西,转运给希腊人?”
坐在副驾驶上的戴维斯中士留著浓密八字鬍,相比於新兵的紧张,这位在索姆河里滚过一遭的老兵显得极其放鬆,甚至还在隨著引擎的震动哼著家乡的小调。
听到米勒的抱怨,戴维斯哈哈笑了一声,军靴踩了踩脚下的木质底板。
“这不叫送给希腊人,蠢货,这是在拧断猴子的最后一根香蕉。”
戴维斯看著被车灯撕裂的黑夜:
“知道这后面几辆车的减震弹簧为什么被压得快断了吗?”
“大概是塞满了该死的燕麦和土豆?”
戴维斯咧开嘴,报出了一串数字:“后面那三辆车里,装了五十箱李-恩菲尔德,三十挺刘易斯,外加十二门斯托克斯迫击炮。”
“至於最后一辆车,里头是山炮散件。”
戴维斯的语调因为兴奋而变得有些怪异:“叛军正在安纳托利亚的穷乡僻壤里上躥下跳,他们连给士兵御寒的旧大衣都凑不齐,手里拿的还是一百年前的烧火棍。”
是的,此时此刻,伊斯坦堡的地下抵抗者们正为几斤变质的麵粉流血,而在几百公里外的安纳托利亚腹地,民族救亡军正在绝望地祈求弹药。
如果这批军火能够按时交到持续推进的希腊人手里……这甚至不需要一个专业的军事天才来推演。
结果简单粗暴,那一千支李-恩菲尔德足够直接武装起一个满编的精锐步兵营;三十挺刘易斯机枪交织成的火力网,配合十二门斯托克斯迫击炮的曲射,会毫无悬念地砸在连壕沟都挖不深、肚子空空的国民军头上。
“他们会像屠宰场里被逼进角落的羊。”
戴维斯悠閒的掏出一根烟:“三十挺机枪,加上后面的山炮和迫击炮,只需要一个下午,就能把凯末尔凑起来的一个团彻底撕碎。”
“这就是我们去希腊人那里的意义!明白了吗新兵?我们运输的不是货物,是一张单方面的屠宰清单!”
戴维斯中士得意地点燃了香菸。
他很乐於向新兵讲述帝国征伐的荣光。
大英帝国一向很擅长借刀杀人,更擅长让那把刀沾满原住民的血。
“长官说得对……”
新兵米勒咽了口唾沫,儘管心中对车厢里的弹药感到了几分恐惧,但这种扼住一群人咽喉的感觉,不可避免地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甚至有了一种驾驶这辆卡车就能推平整个安纳托利亚的错觉。
两人的谈话逐渐隱没在雷诺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中。
雨下得稍微大了些,冰冷的雨丝落进驾驶室,米勒反而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
车头灯在雨雾中勉强撕开一条路。
在他们前方几百米处,一道庞大的拱形黑影在夜雨中若隱若现。
“到了!长官!”米勒精神一振。
博尤克切克梅杰桥,这座由奥斯曼帝国最伟大的建筑师锡南在十六世纪亲自主持修筑的宏伟石桥,曾经歷过数场剧烈的地震和三百年的风霜而屹立不倒。
桥面的石板虽然被打磨得极为光滑,但那些厚重的拱券式桥墩依然牢牢地扎根在浅水中。
说是唯一咽喉可能略有夸张,但在这种地形复杂的地段,重型车辆確实很难绕行。
戴维斯把半截香菸弹了出去,在狂风中化作几点飞逝的红星,顺便舒展了一下在驾驶室里憋屈了两个小时的四肢。
过了这座桥,再往前开不到十英里就是码头,这趟“处决派送”就算顺利完成了。
这种地段,两端都是宽阔的地势,中间是狭长结实的石桥,只有些许土墙、矮树林。
任何稍微有点常识的军人,都不会选择在这种地形下发动伏击,除非他们活腻了,想和顶部的刘易斯机枪玩枪毙游戏。
戴维斯一点也不慌张,即使是在伊斯坦堡里搅风搅雨的黑锚,最多也就骗过几个检查站、偷抢几个仓库,要是看到这种防备森严的重卡车队,只会像野狗一样躲在路边咽口水。
“米勒,减速。这种桥面上有很多青苔和水洼,这些重车爬桥容易打滑。”
戴维斯懒洋洋地下令,同时伸手拍了拍身后的木板,对著车厢里的士兵大吼道:“都精神点!还有十分钟,过完桥,明天回营地,我请你们去贝拉区喝黑海女人的奶!”
后头传来一阵起鬨声,机枪手也顺势打了个哈欠,调整了一下防风护目镜。
一切都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