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焕之笑了,那笑很冷。“他说他爹是大明的平南王。他爹给明朝当平南王的时候,清军还没入关呢。后来他爹降了清,那是后来的事。他要不是降將的儿子,谁是?”
阿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焕之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写信给尚之信。”他说,“告诉他,他爹是大明的平南王,这事我记得。但他爹后来降了清,这事他也別忘了。他要是愿意跟我联手,广东的港口归他管,他的粮船我替他运。他要是想学他爹,也行。但他想清楚了——他爹降清的时候,清军已经打到家门口了。现在清军离他还远著呢。”
阿朗把他的话记下来,转身要走。朱焕之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阿朗回头。
“派人去南洋。”
阿朗愣住了:“去南洋?找谁?”
“找范德兰特隆。”朱焕之说,“让他把南安剩下的船都调来。十条商船,改一改,装上炮。能打仗的兵也调来,五百人。”
阿朗站在那儿,攥著那枚铜幣,手心出汗了。
“监国,南安的船都调来了,南安怎么办?”
朱焕之看著他。
“南安不要了。”
阿朗愣住了。
“南安是咱们的根。”朱焕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但根扎好了,就得往上长。长到清狗的地盘上,长到大明的地盘上。南安留几个人看著就行。船和人都调到福建来。打完了仗,再回去。”
阿朗站在那儿,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去吧。”朱焕之说。
阿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朱焕之还站在窗前,背对著他,看著外头的海。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阿朗脚边。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朱焕之一个人上了城楼。月亮很圆,照得海面发白。船队停在海湾里,四十多条船,桅杆上的旗在风里飘。城楼上的旗也在风里飘。他站在旗杆底下,仰头看著那面旗。
他想起十年前,在台湾的码头上,郑成功指著一条船说“往南走”。他走了,走到南安,活了十年。现在他回来了,站在厦门的城楼上,手里攥著郑成功给的玉,身后站著耿精忠、郑经、尚之信,也许还有吴三桂。
他把玉举起来,对著月亮。
“郑藩主,”他说,“您让我往南走,我走了。您让我別回头,我回了。现在我要往北走,走到清狗的地盘上。您在天上看著,看我怎么打。”
他把玉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远处海面上,船队的灯一盏一盏亮了。城楼上的旗在风里飘,红底黄龙,在月光底下发著暗红色的光。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亮还掛在那儿,照得海面发白。旗还在风里飘。
他转回头,走下去。
明天,出兵。
天还没亮,码头上就站满了人。
三千南安兵列成方阵,火銃扛在肩上,站得笔直。他们身后是郑经的一万五千人,再后面是耿精忠派来的三千福建兵。
两万多人挤在码头上,黑压压一片,从岸边一直排到城门口。火把插在沙子里,照得半边天通红,海浪声被人的呼吸声盖住了,只剩下风在旗上扯出的啪啪声。
朱焕之站在“南安號”的船头,面前是两万人。林义站在他左边,腰上的伤让他站不直,但今天他站得很稳。林土站在他右边,豁了的那颗牙在火把光里一闪一闪的。阿朗站在后面,手里攥著那枚铜幣,攥得手心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