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见了本將,掉头就跑。”
扶苏的喉咙发紧。他能感觉到苏角的剑尖在微微颤动。
可他也没有放下他的剑。
这个年纪还能追得他上天入地,这老东西年轻时得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本將怎么知道你不是贼人?”
扶苏握著剑的手异常平稳。
他知道苏角在虚张声势。
战场上,他可能拿苏角没办法。
然而,若是在朝堂上,那苏角多少有些不够看了。
“吾奉內史腾大人令,手持县丞大印,身负验传,依照秦律,前来工坊核查钱范之时,若是將军不放心,大可就地拿了我,或是乾脆把这阳周工坊团团围了。”
扶苏嘲弄一笑。
“只是將军,汝敢吗?真打算用自己命,去赌我这张脸嘛?”
“你!”
苏角一愣,狠狠地咬住牙。
院墙外,隱约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苏角留在巷口的那些兵卒,他们听见动静,正在往这边赶。脚步声越来越近,扎甲叶片碰撞的声音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苏角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耳。
“工师。”他突然笑了,笑声低沉。“你可知老夫在边军多少年了?”
扶苏没有回答。
“二十一年!”苏角自问自答道,“从一个小小的屯长,做到如今统领万人的校尉。老夫见过的人,比你这辈子吃的蒸饼还多,老夫一眼就能看出尔等绝非良善之辈!”
他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寸。
“你问我敢不敢拿你?有何不敢?”
扶苏冷笑,乾脆利落地收剑入鞘,转头离去。
“站住!”苏角高喊,可脚步確是钉在了原地,不敢再上前走半步。
可扶苏並未回头,只是轻哼,拋下句硬梆梆的话,如同石头般砸在苏角心上。
“將军,若是你真识时务,深受朝廷信任,想必定然不会落得如那阳周县尉一般下场吧?”
只留下一个背影。
“竖子!”苏角咬牙切实,隨即转身,“走!”
“將军...”旁边一个兵卒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军务?”
“竖子!我进不了工坊,还进不了县寺嘛!”苏角异常恼火。“走,去县寺!我倒要等到天明之时,看看这麻布之下,究竟藏著何人!”
他重拳砸在夯土墙上,带起一阵尘埃。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扶苏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桿插进泥土里的戟。直到確认苏角真的走了,他才缓缓鬆开握著剑柄的手。
手心已经被汗浸透了。
“这位...工师?”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扶苏转过头。那个值守的工匠约莫三四十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衣,手里还攥著一把刻刀,正满脸惊疑地看著他。
“你是何人?”扶苏的声音还带著方才与苏角对峙时的冷硬。
“小、小人是这工坊的工匠,名为嘉。”那工匠嘉躬了躬身,目光却不住地往扶苏脸上瞟,“敢问工师...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麻巾,让工匠嘉看清了自己脸,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挺大的院落,三面是夯土的土墙,正北是一排敞开的棚屋。棚屋下,整整齐齐码著几十只陶罐,每一只都塞满了竹简。更往里走,能看见几只陶製的钱范半埋在沙土里,旁边散落著铜渣和木炭。
显然是那是铸钱留下的痕跡。
阳周县工坊。
大秦数以百计的县工坊之一,平常,而又特殊。
说它平常,是因为阳周县的工坊和它处一样,平日里不过是铸造些农具、修缮县寺的器物。
说它特殊,是因为阳周县的工坊同时也是为三十万边军发放军餉,因此工坊中亦有设有钱范,以供阳周县內铸造,免得从其他地方运输钱幣,中间被贼人掳走或是损耗。
因此,也有了这个规矩。
风可进,雨可进,工匠可进,县卒可进。
边军?
唯独边军不可进。
若是让边军自己掌握了財政命脉,那又有哪个皇帝睡得著?
“工匠嘉。”扶苏转过头,从怀中掏出那枚验,却没有递过去,只是在灯火下亮了亮,“吾乃蜀郡工师墨鳶,奉內史腾大人之命,核查阳周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