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河山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大地在震颤,龙脉在哀嚎,数万里山河的灵脉正在被一只黑色的手连根拔起。
便在此时,豫州平原上一处极不起眼的茅草屋里,一个老者睁开了眼。
没有人知道这里住著一个人。茅草屋位於一个早已荒废的小村庄边缘,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往下坠。
墙上糊的泥巴被暴雨冲刷掉了几块,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屋前屋后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只有半人高的野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老者穿著一件打了几十个补丁的旧棉袄,头髮和鬍子白得发黄,脸上满是风吹日晒刻出的深沟,看起来和豫州平原上任何一个在田埂上晒太阳等死的普通老人没有任何区別。
但他睁开眼的那一刻,那双浑浊如淤泥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道极清澈极澄净的光。他能感觉到地底的龙脉正在被抽取,能感觉到大地在痛苦地痉挛,能感觉到那股腐朽而强大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这一身残躯出去就是送死,但他更知道,这座茅草屋下面的土地,是他守了一辈子的豫州。
他的师兄弟们都死在了魔灾战场上,只有他一个人活著回来,活著回来的理由只有一个:在最后关头以身躯镇压了豫州地脉的一处裂口,也正是因为那场战斗让他伤重至此。如今有人要抽走豫州的龙脉,那就让他踩著这具残躯过去吧。
他扶著墙慢慢站起来,枯瘦的手指在墙壁上摸索,摸到那面古旧铜镜时停了一下。
铜镜镜面上映著他的脸,那是一张被岁月和伤痛反覆碾磨过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乾裂如龟裂的河床。
他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在和镜中那个老友告別。隨后他走到屋后那口老井边,弯腰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从晾衣绳上取下一件洗得乾乾净净的灰色道袍换上,將腰间布绳系好,把脚上布鞋穿正。
屋里供著一尊褪了色的三清像,像前香炉里插著三根早已燃尽的香签,他在像前站了片刻。
最后他推开那扇歪斜的门板,一步踏出,走进雨里。
雨很大,打得他肩头的道袍噼啪作响,但他的脚步很稳,像一个走了大半辈子雨路的人,早已习惯了泥泞。
他又一步踏出,但这一步踏出,他的气息变了——六百年来第一次,他將压制的伤势彻底放开,將残存的化神期真元不计代价地燃烧起来。
他的脊背挺直了,头髮在风中飞舞,浑浊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身形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豫州上空的云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