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了那个站在龟首上的青衣白髮身影,看见了那个一巴掌拍碎了黑袍人的老龟,看见了那两个被废掉修为扔在地上的叛徒和侵略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笑得那一口缺了几颗的老牙全露了出来,笑得像一个在田埂上蹲了六百年终於等到了丰收的老农。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每说一个好字,身上的金光就暗淡一分,笑容却越亮一分,“好啊,后世竟有如此人物,好,好!”
他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在从虚空中渗透进他的身体,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冻土,把他从死亡的边缘一寸一寸地往回拉。
那股力量的来源他很清楚……是那个站在龟首上的白髮年轻人,是他出手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凝聚,那些燃烧殆尽的生命本源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重新填满,像一口枯井被从井底最深处重新涌出的泉水慢慢注满。
但宋九寧没有什么多余的思考,开口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一吹就散,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前辈,不用麻烦了。”他看著林辰,嘴角掛著一丝极淡极淡的笑,“让我走吧。”
原来,宋九寧早已心存死志。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怔。赵河山往前踏了一步,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林辰看著宋九寧,沉默了一息,虽然林辰可以看出他心存死意,不过还是想问一句:“为何?”
“我宋九寧,生於春秋,修行於战国,活了两千多年,看过这片土地上太多太多的兴衰。
亲眼见过诸子论道,百家爭鸣,那个时候的中原大地,灵气浓郁得吸一口气都能多活十年。
也亲眼见过末法降临,灵气枯竭如油尽灯枯,那些曾经傲立於天地间的宗门一个一个地倒塌,那些曾经一剑断江、一符焚城的前辈们一个一个地坐化。
盛世也好,乱世也罢,老夫都走过来了。
六百年前那场大战,老夫的师尊、师叔、师兄、师妹——老夫的师弟们都死在那片战场上,他们走的时候连尸骨都带不回来,只有这座豫州大地还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剑痕,记得他们的法力纹路,记得他们最后喊出的那一声——『守好家』。
九寧,是愿九州安寧。可师尊不知道,我这个人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名字。太沉了,沉得压了我一辈子。”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瞬,但很快又稳了下来。“所以老夫活著。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守。守这片地,守这些龙脉,守到有人能接过去为止。
每天听著地底的龙脉在跳,像是在替那些死了的人提醒——你还有事没做完。”
他抬起头,看著林辰,浑浊的老眼里那团火烧了太久,此刻终於露出了一种被岁月反覆打磨之后的、澄澈的平静。
“如今我看到了。前辈您能接,您也接得动。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该做的都做了,该等的也等到了。”